焰火 | Hoja
- astoryeditorial
- 2022年1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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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灵上厕所的时候发现底下见红,白裙子上有乱七八糟的血渍,她身体一点感觉都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的。仔细想想,只能是白天跟隔壁奶茶店的小姑娘聊天时贪凉喝了冰的。都快农历十一月了怎么还有近三十度的天气,她记得以前双林镇没有过这样反常的气候。
陶灵的服装店开在建新街上,原先隔壁是家干锅蛙,老板娘跟陶灵不对付,逢人便说陶灵不检点,有勾引人的嫌疑:“四十几了还穿得妖里妖气的,记得吧?她刚从广东回来没多久就跟搞汽修的李三儿好了,没多久又是猪脚米线的老章。找好下家就把李三儿踹了,这种人就是这样的。”
上个月干锅换成了港式奶茶,这是近几年陶灵生活里唯一的变化。
奶茶店是连锁的,据说在北上广都要排队,到双林后却只有开业那个星期热闹过几天,因为第二杯半价,之后就人迹寥寥。看店的丁媛是打暑假工的学生,圆脸大眼,微胖的身材,爱笑,陶灵跟她聊得来,也不忌讳把关于自己的闲言闲语摆出来:“她自己夫妻关系不好,就怪到我头上。其实他老公早两年就在外面有人了,我见过的,看着才二十几岁,很乖一个小姑娘。再说了,我跟李三儿什么事都没有,他非要跟我好,我没看上他。”
卖猪脚米线的老章倒是真的。老章还兼卖煲仔饭和盐焗鸡,一开始陶灵只是爱去听他拗几句蹩脚的广普:“雷猴啊,今天食乜啊?”老章在梅州一家水泥厂干过很多年,不到四十岁肺就坏了,回来开饭馆。生意也并不多好,跟陶灵的服装店一样不死不活,两人互相抱怨双林,几辈子了大家还是只喜欢吃烧烤麻辣烫,也欣赏不了须边牛仔短裤和露脐装,这叫“山猪吃不了细糠”,最后总要添一句:“没办法,小地方。”
陶灵问过老章:“你怎么不卖烧烤呢?我看好多店白天做炒菜,晚上摆烧烤,生意好得很。”
老章说:“说过了嘛,肺受不了,一闻到辣的我就咳,还敢烧炭弄烧烤?”陶灵就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们最后没成是因为第一次上床的时候老章就把陶灵弄痛了,陶灵推他,他还在使劲往里捅,陶灵就给了他一耳光。老章愣了一下,不敢相信似的,回过神来狠狠将陶灵掼在地上:“装什么装!当自己天仙呢!”最后踹了她一脚,摔门而去。陶灵却肯定地对丁媛说跟老章那场架自己没吃亏,后来老章还来找她道过歉。陶灵说:“打女人的男人千万不能要,你听我的没错。”丁媛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没谈过恋爱呢。”
陶灵喝掉奶茶:“你还年轻,不着急。你这个奶茶还挺正宗的嘛,广东那边进的原料?怪不得。”
“你看着也不老啊。你不说我都不敢信,女儿都要结婚了,你看着好年轻哦。”
陶灵翻出从前的照片给丁媛看,上面是97年的她,头顶有盛大的焰火。她自己看都带着欣赏和羡慕:“这是我二十几岁的时候,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那会儿是真的漂亮,没有美颜相机,你看看,拍出来照样水灵灵的。”
丁媛捏着照片:“真的诶,陶阿姨,你眼睛好大,头发这么长啊,而且衣品一直很好。”陶灵高兴了:“就是嘛,我平时穿衣服就还可以吧?我在服装厂干了十几年,还能不知道怎么穿好看啊?”她仔细擦干净照片上的痕迹,妥帖收好。
陶灵是在一栋破旧的二层小楼里生的陶乐,当时只有李富珍跟她在一起,两个人都不到十八岁。那会儿从双林出去的人不是到广东就是去云南,李富珍有个表哥告诉她们云南好,说话基本听得懂,四川人也多,自己有认识的人,老乡帮老乡。到昆明那天,两人凑了五十块钱辛苦费给老乡,对方把她们领到零工市场,然后泥鳅一样消失在了灰扑扑的人群中。陶灵跟李富珍在原地一直等到下午五点多,终于确定自己被骗了,找了家五块钱一晚的小旅馆,晚上分吃一个馒头。
住了三天小旅馆后,陶灵在一家四川饭馆找到工作,李富珍则在一家KTV打扫卫生。饭馆在西山区,靠近苏南路,附近很多公园,陶灵却一直没时间去。每天传菜收银,洗碗帮厨,租住在一个小超市楼上。陶灵跟李富珍合睡一张一米五的钢丝床,躺上去就不敢动,否则咯吱咯吱响,谁也睡不着。此外屋里还有一个摇摇晃晃、始终装不满的布衣柜,几根高凳,拼在一起放牙膏牙刷、肥皂、陶灵的雅芳面霜和一支两块钱买来的口红。那是陶灵第一支口红,上嘴后得迅速拿手指涂开,否则就干掉了,颜色也跟海报里周慧敏嘴上差很远,她还是天天涂。
怀上陶乐是意外。饭馆老板娘的远房亲戚过来学厨,熟起来之后每天给陶灵偷留一盘凉拌菜,有荤有素,加川味十足的辣椒油和香菜葱花,跟家里很像。一人半瓶啤酒,他就着花生米,把肉都拨给陶灵,小声说要带她回老家结婚,开自己的饭馆,生一个儿子。等陶灵真的怀孕,他却很快不见,跑去了安徽,陶灵那时候连安徽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老板娘也说她蠢:“这种话你都信。找人?我去哪里帮你找,他是我舅妈堂哥的儿子,那个堂哥去年就死了。”
一开始陶灵是怕痛才没去把陶乐打掉,她不知道生孩子比流产痛得多。陶灵初一都没念完,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痛感,好像人站在一边看,另一个自己躺在那儿,血污里小小的一团白身子,隆冬里疼出大汗,还有凄厉的惨叫。李富珍比陶灵哭得还难看,也不敢去医院,摸黑找了个赤脚大夫,是个结巴,一路上都在说:“不、不行!我、我——”到了也没把话说完,陶灵都生完了。他什么事都没干,就给孩子剪了个脐带,还问李富珍要两百块钱,陶灵扔给他三十块钱让他赶紧滚。后来才知道,他是专门到乡下给牲口看病接生的。很久以后陶灵回忆起这些事,没了害怕,只觉得好笑。附近还有条铁路,运煤车彻夜叫不停,破房子的天花板一直往下掉灰,陶乐好像是火车给她拉来的。
陶乐一岁多就被陶灵留在家里给陶长鸣带,陶长鸣骂过也打过,最后无奈地抱着陶乐说:“出去两年钱没有几个,倒生个拖油瓶给我。”陶灵正往豆腐上洒花椒面,没所谓地说:“我给了你一千块钱,况且还学了几个菜呢。”她又多炸了盘花生米,要跟陶长鸣喝一杯,陶长鸣才知道她抽烟喝酒全学会了:“一点不学好,你姐姐多乖,可惜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陶灵只当没听见。陶灵早就学会了不该听见的时候就听不见。镇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十七岁就生了孩子,却二十岁都没结婚,在外面跑了两年,回来跟陶长鸣吵架,依旧不安分,还想往外跑。
那年李富珍结婚了,陶灵没再回昆明,没出正月就一个人去了广州,听说那儿按外国人的工作时间来,早八晚六,加班就加钱。进了服装厂之后负责上拉链钉纽扣,陶灵才知道原来一件衣服背后要那么多人,裁床、缝制、熨烫、包装,上千平的厂房,布料成货堆积如山,上个厕所回来都能迷路。也不敢怎么上厕所,一天只能去三次,多了要扣钱,晚上就算加班到十一点也没加钱。住八个人的集体宿舍,包一顿中饭,总是白菜,配两片肥腻的肉,再加上一小碗只有汤的紫菜蛋花汤。两个月不到陶灵整个人吃得清汤寡水,瘦下去八斤。等攒了一点钱,陶灵就溜出去买卤菜和一块五一个的鹅翅膀,有时候加一杯寡淡的珍珠奶茶。她手脚快,能早十分钟下班,抢在其他人之前回宿舍,趁水还热的时候洗个澡。
到第三年,陶灵的舍友已经换了好几批。她视力下降得厉害,钉纽扣总是戳到手,于是换到上吊牌那条线上。
二十几岁的陶灵漂亮鲜活,不上班的时候总穿花式各样的连衣裙,都是厂里验收不过关的次品,她穿在身上觉得也没两样。陶灵喜欢广东,能穿裙子的日子比别的地方长,裙摆轻轻地绕着小腿转,麻麻痒痒的感觉沿后背一直爬到头皮,那种刺激让她觉得自己像在舞台上。
她跟一个中学地理老师谈过半年多的恋爱,他们常去的那家小旅馆墙面总是不干净,有裂纹水渍,还有鬼知道溅上去的什么东西。完事后那老师喜欢搂着陶灵说话:“你说的双林镇边上那条河不过是长江的一条支流,长江一共四千多公里,但它也只是世界第三大河,还有亚马孙河和尼罗河,分别在南美洲和非洲。北方有一望无际的平原,毛主席有一首诗:‘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写的就是那里的冬天。”四千多公里的长江,千里冰封的北方,他都一一说给陶灵听,那时候的她能被这样的人迷得神魂颠倒。
香港回归的时候,老师带她去看烟花。陶灵在街边打电话给陶长鸣,等了好久,焰火已接近尾声。陶灵来不及多说话,大喊:“你把电话放乐乐耳朵边上,快点快点!乐乐,听到了吗?放大花呢!”
回去的路上陶灵告诉老师自己其实有个女儿,刚刚就是给她打电话,问他介不介意。她在考虑两个人的以后,他却没说话。陶灵后来才知道他有老婆,怀着孕。她后来回想,更可惜的却是陶乐没看见那天晚上的焰火,自己口才也不如当老师的好,在电话里说出来也不觉得有多美。
那几年陶灵每天的生活就是把衣服的褶皱抹平,挂上价签和吊牌,装进口袋里,封口,然后下一件。挣了一些钱,一部分寄回去,一部分买了衣服和口红。到日子了就盘算哪天回家过年,成为那个衣着新潮,但二十六岁、二十七岁、二十八岁一直都没有结婚的陶灵。
其实陶灵想过结婚。一年秋天,陶灵到银行给陶长鸣寄完钱往回走,想买一杯奶茶再回去,路边冲出来个男人,一刀攮进了一个女人肚子里。她穿了两件衣服,刀却好像一点阻碍都没有,顺畅地反复出来进去,血淌了一地。陶灵远远躲在人群后面,完全吓傻了,呆站在那儿张着嘴动也动不了,从缝隙里瞥见血里的女人微微抽搐,还想往前爬。
凶手很快伏法,新闻上说他是精神障碍、反社会人格,大家说起干脆就说是神经病。他以为那是自己前妻,其实认错了,不过是个贵州来打工的女人。陶灵不很明白什么是精神障碍和反社会人格,也不觉得那人是神经病,她看见那人动手前甚至还知道去小卖部里买包烟。那半个月陶灵都睡不着,闭眼都是尸体和刀,反复想着自己要是上星期没剪头发,看着跟那个贵州女人是不是也挺像的。她已经看过很多港片了,记得《天若有情》里帅气的刘德华,梦想过穿着婚纱坐在摩托车后面一路乘风。原来真正的刀刀见血根本不一样。
陶灵觉得搭班的张姐说得对,一个女人自己出来还是不方便,让人捅死了都没人知道。春节回家,陶灵第一次对陶长鸣说:“我还是找个人嫁了好点,你说是不是?” 陶长鸣以为她开了窍,拖着残腿,求一个本家姑妈给陶灵介绍人家。姑妈明说:“有个陶乐在,恐怕不好找。”陶长鸣塞给她一个红包:“老姐姐,你多费心。”没几天对方来给陶长鸣回话:“有两个合适的,一个年纪大点,快四十了,年轻时候不懂事给耽误的,一个老婆跟人跑了。就是都不想要陶乐,想自己生,你这又是个女儿,也能理解。没关系嘛,陶乐放在你这儿是一样的,个把月回来看一趟。别觉得委屈,都是自家人,我给陶灵找的条件都不错,一个月赚得不少,还能贴补你点儿,陶乐也能过得好。你问问陶灵,先见哪个,我安排一下。”陶灵在里屋,坐在床边听他们说话,她摸摸陶乐的头发,女儿还安静地睡着。陶乐很听话,放学回家知道先写作业,每学期都拿奖状。这些她都没看到,是陶长鸣在电话里告诉她的。
陶灵最后谁也没见。陶长鸣骂她不知好歹:“你什么条件还敢挑三拣四!你一个人怎么把陶乐养大?”动作间不小心踢翻了暖水瓶,内胆飞溅,亮晶晶碎了一地,开水泼到陶灵脚面。两个人都恨恨地看着对方,说不清是生气还是难过。陶乐听到大人吵架,吓得哇哇大哭,陶灵蹲下来把女儿搂在怀里,擦干净眼泪轻声哄她:“不怕不怕,妈妈在呢。”
回到广州后,陶灵又经过出事的那条街,路面已经洗得很干净,摆了盆栽,开出细小的黄花,在风里簇成结实的一团,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觉得好像没那么可怕了。她的确没再碰见什么可怕的事,当然也没有惊喜,就这样到了三十岁。生日那天陶乐第一次在电话里祝妈妈生日快乐,陶灵挂了电话哭起来。
陶灵是三十二岁那年回的双林,陶长鸣死后她本打算把陶乐接到身边,到广州读书,结果人家告诉她不行,没户口,孩子上不了学。陶灵没办法,只能回老家去。
陶灵是在双林镇下面的建新村长大的,那会儿双林镇东西两头结实挺拔的青岗林还在,陶灵的姐姐也还活着。陶钰比陶灵大五岁,是那批孩子里为数不多有望考上高中的人之一,被老师钦点写批斗四类分子的讲稿,站在全村人面前意气风发地念过。陶钰月经初潮来在课堂上,裤子被染得一塌糊涂,几个男生像看猴戏一样围着她,问她是不是要生孩子了。陶钰只知道哭,七岁的陶灵跑过去,把作业本撕了塞进男生的嘴里。老师和陶长鸣都说过陶灵:“跟你姐姐多学学,女孩没个女孩的样子。”陶灵没来得及嫉妒和讨厌陶钰,陶钰十七岁那年查出风湿心脏病,没钱治,很快就死了。
陶长鸣是个瘸子,每年都挣不够工分,还得给村里补钱。七几年县城里有个老师躲到建新村来,让人搜出来跪在碎瓦片上,拿鞭子抽他。陶长鸣看不过,晚上悄悄给人送水,有一次闹得大动了枪,陶长鸣腿就废了。几年过去,老师还回去做老师,陶长鸣也习惯了走路一瘸一拐。陶灵初一那年家里实在没钱,陶长鸣找到那个老师家想借钱,对方没有开门,陶灵不知道陶长鸣有没有后悔帮他。离开学校的时候她没觉得什么,反正自己也不喜欢读书,反正再大一些,大家陆续都没上学,第一名和最后一名都一样。那个抽老师鞭子打了陶长鸣一枪的人坐了牢,期间学了木工,出来后居然是工人身份,能把儿子送去上大学,儿子现在是区教育局副局长。所以陶灵从小就知道,人这辈子没有什么说法,她二十岁时没办法留在双林,三十岁时也没办法留在广州。
陶灵的服装店从广东进货,样式当时看来很怪,牛仔裤全是破的,还要叮叮当当挂两串银链。她不到一米六,很瘦,夏天整个镇上只有她穿吊带裙和人字拖,卷发,眉毛描得细细的,涂带亮片的眼影和梅子色口红,坐在店门口吹一把老旧的坐式风扇,把耸起的锁骨和细白的腿都暴露在路人眼里。双林镇地方小,长街望去有股被暴晒出的烟尘感,两侧是理发店和小饭馆,小卖部和水果摊,晚上八点就都商量好了似的一个个熄灯,像整条街在慢慢死去。陶灵喜欢跟人家讲广州深圳,去那些地方坐汽车要整整两天。那时候连汽车都有卧铺,酸臭体味混合方便面的味道,还有不识趣的男人抽烟,第一次她差点把心肝脾肺都吐出来。她去的那家服装厂也在一条街尽头,都靠城郊了还是比双林热闹得多,夜市能开到凌晨三点。周边都是来打工的人,同样的位置,头天买到的宵夜是砂锅米线,隔天就可能换成铁板烧。那地方好像谁都可以去,随时也可以走。
再过几年,双林镇变成双林市,建新村变成建新路,两边的青岗林砍掉推平成了广场和公园,大家也开始十一、二点不睡觉,街上到很晚还很热闹。女孩们五月就开始穿露脐装和小短裤,都没人说什么。陶灵终于把自己熬到正常了,依旧穿短裤和吊带,但陶乐开始说她:“那些衣服你最好别穿了吧,你这个年纪不合适,赶什么时髦。”
陶乐高中分班那年陶灵去开过一次家长会,她七点不到就起床,把衣服都摆在床上,挑来拣去,嫌裤子显腿粗,裙子颜色不好看。磨磨蹭蹭一个多小时,最后选了橘色风衣,里面搭紧身毛衣和短裙黑丝袜,系带的短靴。又用半小时化恰到好处的妆,抹了艳色的口红,头发是刚烫的,几个大卷落在肩上。三十块钱买来的香水,不算好,不过反正也没几个人懂,依旧喷了。家长会九点开始,陶灵最后一个进教室,一屋子人都看着她。开会时学生都在外面等,同桌问陶乐:“那是你妈妈吗?她好漂亮啊,看起来真年轻。”
陶乐却完全没有骄傲。她初中了才知道留守儿童这种说法,班主任偶尔会把包括她在内的一些同学叫到办公室谈心,问最近学习压力大不大,家里有没有什么事。一开始她以为是老师重视自己,后来发现决定能否享受这份额外的关照的不是成绩,是有没有父母来开家长会。
陶乐年纪渐长,越看陶灵越觉得她过得很别扭,涂口红做指甲要时尚,跟年轻女孩一样的颜色,店里的音乐这么多年却还是杨钰莹和孟庭苇。陶乐说:“这些歌都土得很,你卖的都是年轻人的衣服,要放年轻人喜欢的歌。”第二天给她换成了周杰伦,含含混混唱了一天。陶灵想这算哪门子歌,她还是喜欢杨钰莹,土不土她判断不了,但她年轻时想的确实就是歌里这样:“一样的天,一样的脸,一样的我就在你的面前;一样的路一样的鞋,我不能没有你的世界。”她好像永远跟陶乐不在一个节奏里走,不是把陶乐落下,就是被陶乐落下。
换成周杰伦生意也没有变好,陶灵的店依旧冷清。有一次陶乐逛淘宝给同学买生日礼物,屏幕上一条水蓝的丝巾,五十八块包邮,上海发货,三天就能到。东西拿到手之后陶灵摸了摸,质地居然顺滑柔软,比想象中好。陶灵想不通:“卖五十八!还免费从上海给你寄过来,这买卖不亏死他了,这么做生意就是傻子。”陶乐瞥她一眼:“你什么都不懂。”陶灵确实不懂,她始终不会用电脑,甩她开的不止陶乐而已。
那时陶乐十八岁。十八岁陶灵还在帮人洗碗,把陶乐放在饭馆的小仓库里,半个小时就要去看一次。陶长鸣十八岁的时候在村里放牛犁地计工分,就怕年底成补钱户。陶钰甚至没有十八岁。陶灵想,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人这辈子是没有什么说法的。
陶乐高三开始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上大学之后是半年一次,工作后几乎一年一次。陶灵每天有更多空白用来理货,跟人讨价还价,闲聊,看电视,还用不完的话,就只好睡觉。她在店里摆了张躺椅,三十五岁的她躺下去,一觉醒来就四十岁了。双林也建了机场,飞机汽车都多起来,好像连她的年纪都加快速度往前跑,这些年都是梦里过去的。她突然就已经四十五岁,连陶乐都要嫁人了。
陶乐的婚礼还是回双林办,用掉五天年假,回来订宴席、试婚纱。程亮个子矮,才刚过一米七,陶灵一直过不去这事。陶乐说她:“你什么都不懂,我才没你那么肤浅。”陶灵顿住,讪讪地喝水,递到嘴边才发现杯子是空的,只能更尴尬地放下。陶灵已经越来越反驳不了这样的话,她不懂的确实太多了,陶乐早就可以自己网购喜欢的衣服,估分填志愿,谈恋爱找工作,路越走越敞,不用陶灵陪着也知道方向。
跟程亮一家人吃饭那天,陶灵特意挑了一条米色的裙子,浅色外套,穿上小高跟。吃饭的地方在人民路的金海饭店,从家里过去也就半小时,陶灵算好了时间,出门前却碰倒了香水,洒了自己一身。原本就是百十来块钱的东西,掌握好分量才出得来栀子花香,多了就是香精味。她手忙脚乱换下裙子,找出去年鹅黄色那条,穿上有些紧,陶灵是硬把自己塞进去的。她没注意自己什么时候胖的,明明规律作息健康饮食,不时还跳个郑多燕,却还是胖了。换了裙子就要换外套,内搭是不是也不太合适?干脆穿那条黑色长裤,配什么都可以。但裙子都紧,那条裤子恐怕根本塞不下。
陶乐七点才在饭店门口等到陶灵,她脸色有些不好,问:“说好的六点半,今晚也好迟到?你让阿姨他们怎么想。”陶灵拢拢头发说:“本来早就收拾好了,临出门有点意外,换了身衣服。”陶乐看她艳黄的长裙,周身一股腻人的香,皱眉不说话。陶灵看她表情不对,问:“怎么了?”陶乐转身往前走:“没事,进去吧,人家等好久了。”
程亮是杂志社副主编,父亲在机关单位工作,母亲退休前在高校任教。陶灵第一次见他们时才知道什么是陶乐口中的“都是知识分子”,“特别是他妈妈,气质很好,温文尔雅、端庄大方”,一家三口都戴着眼镜,像有六双眼睛盯着她。陶灵近视也很严重,是广东那两年钉钮扣钉的,但死撑着不戴眼镜,因为有一次在街上听见人说:“大字还不识几个就戴副眼镜,不伦不类的。”她转头,一个女人拉着十来岁的儿子站在眼镜店门口,食指推着儿子脑门:“打游戏看电视玩儿手机,迟早是个瞎子。”陶灵知道不是说她,还是悄悄把眼镜拿下来了。陶乐给她买过隐形眼镜,她笨手笨脚怎么也戴不上,后来看新闻上说有人摘隐形眼镜把眼角膜搞坏了,吓得更不敢用,现在看人一直有点眯眼,稍不注意看着就有些傲慢。陶乐说过她,陶灵却说那样正好:“免得老有人觉得我好说话,八十块的裤子让我三十块卖给他,他去大街上捡好了,一分钱都不用花。”陶乐就再没提过这件事,知道跟她说不通的。
进门时陶灵又想起那六双知识分子的眼,有点后悔没把眼镜戴上。好在那天程亮爸爸不在,包厢里只有程亮和妈妈张韵娴。张韵娴皮肤白,穿改版的旗袍,大朵暗纹的牡丹花开在细滑的绸料上,枝枝蔓蔓,一直纠缠到小腿处。头发挽成规整的髻,两粒珍珠耳钉,跟脖子上的项链是一套,见她们进门就迎过来,一伸手,腕上还有一只翠绿剔透的镯子。她亲热地牵住陶乐,得体地没问陶灵怎么来迟了。陶灵挨她坐下,闻到一股淡淡的香,问:“诶,你这个香水挺好闻的,是什么味道啊?”张韵娴微笑回答:“不是香水,我在家偶尔写点字,喜欢点两片香,衣服自己沾上了。”她捋了捋旗袍下摆:“这种料子就是这点不好,容易吸味儿。”陶灵顺她的手看下去,自己的黄裙子跟暗色的丝绸并排在那里,亮得扎眼。
程亮招呼陶灵点菜:“阿姨,您看看想吃什么,喜欢什么就点。”陶灵不客气地三两下点了毛血旺、水煮鱼和辣炒牛肉,还想来个麻婆豆腐。陶乐不动声色地按住她,小声说:“够了吧,张阿姨不吃辣。”又朝张韵娴笑笑,把菜单递还过去,张韵娴只添了道白菜豆腐汤。
吃饭时程亮说,婚礼就从简了,少数几个亲戚朋友聚一聚就好。陶灵塞进一口肉片,抬头问:“少数几个是什么意思啊?”程亮有些尴尬,张韵娴接过话:“也是怪他爸,现在上面有规定,不能铺张浪费,他在那个位置不好太招摇,委屈了陶乐。”陶乐偷偷捏了一把陶灵,使个眼色让她别说了。陶灵看她一眼,小声说:“那我话都说出去了呀。”陶乐脸涨得通红,盯着她:“妈!”陶灵撇撇嘴,不再开口。
一顿饭从怎么接亲一直说到上菜顺序,陶灵插得上话的不多,她没有也没参加过这样完整的婚礼,只好专心吃饭,始终没碰那道白菜豆腐汤。
饭后陶乐没让程亮送,母女俩在饭店门口打车,程亮和张韵娴送出来。等车的时候陶灵夸张韵娴头发养得好,“我的就不行,有点躁。而且我脸型皮肤都不好,这样挽起来显老,还显脸大。”张韵娴云淡风轻地说:“没办法,我岁数上来了嘛。什么年纪什么打扮,年轻时候恨不得一天一个样,老了就不行,让人说闲话。”陶灵想起她们第一次见时自己还是短发,烫了个内扣,张韵娴说她真懂时髦。一股气顶上来,她还想开口,陶乐用力拽她:“妈!”声音变得短促尖利,像石子砸在地上。车正好到了,陶乐赶紧拉陶灵上车,不忘回身礼貌告别。
出租车上,陶灵觉得那股气就是散不去,说:“我看你那个婆婆不简单,话里藏刀。我也没说她老,是真夸她头发好呢,犯得着吗,一点亏都不肯吃。你以后可得多注意,说不定哪句话不对惹了她,就要刁难你。”陶乐像是累了,靠在那儿,扭头看窗外,余光瞥见司机侧了侧头。陶乐不确定是在看她们还是在看后视镜,但好像还笑了笑?她眉头紧皱,始终没有开口,尽量不让自己成为这出滑稽戏里太瞩目的主角。
陶乐高中时看过一部母亲分娩的纪录片,原来女人生产后更容易变胖,胸部下垂,甚至漏尿,还可能焦虑、郁闷、性情大变。把这些事在陶灵身上一一试过,符合的似乎没有几条。陶灵不是那种可以拍进纪录片里的伟大母亲,更像是自己人生里占位的一团影子,每个人都有妈,她只是恰好有了陶灵。一个女儿对母亲应该付出怎样的感情,她都是学来的,像数学考试,卷面分数再高,也很难说多爱,不过看见题目就知道怎么解。前年陶灵动了个小手术,陶乐请假到医院照顾她。同病房的人都说陶灵福气好,女儿听话懂事,名牌大学毕业,又是铁饭碗。陶灵一直笑:“是呀,从小成绩就很好。我家乐乐很懂事很孝顺的,还给我炖汤……”陶乐像又听见同桌说“你妈妈真漂亮”,一点也不骄傲。炖汤是因为陶灵嫌医院的饭不好,吵得护士都知道了。她觉得自己又在写卷子,算来算去,答案都只有陶灵。陶乐是讨厌考试的优等生,那种感觉总让她回到中学,每一分都要锱铢必较,始终紧张着痛苦着,但从陶灵那儿得不到一点安慰。
大了以后她终于承认自己恨过陶灵。在还乐于跟同学分享“这是妈妈给我买的什么”的年纪里,她只有半个月一次冰冷的电话。后来闲话听得多了,陶乐真的以为陶灵在外面做过不干净的事。一个看起来虚荣轻佻的女人,偏偏也有几分妩媚漂亮,很难让人不这么想。那段时间她放学都不敢跟同学从陶灵的店前走,生怕人家问。
陶乐眨眨眼,眼前只有倏忽而过的街灯,把她这些年辛苦拿到的分数全裹挟着跑远了。陶灵的声音像风刮起一片浑浊的浪,夹泥带沙,忽远忽近。“妈—”陶乐自己也听不清是不是叫出了声,她只是下意识吐出这个字,气息绵长无力,如一根把她和陶灵捆死的线,横亘在脑子里。车窗没关牢,漏进一线嘈杂的市声,跟接连不断的抱怨混在一起,跟这些年的恨意一起,没有节奏地拍打她。
总算到家,陶灵的声音就更清晰了:“她还是大学老师呢,素质也不怎么高……”陶乐按亮客厅的灯,啪!那根被反复揉搓的线终于随灯光断掉。她转身吼了一句:“行了!有完没完?人家再不好,也比你懂礼数多了。”
灯光骤亮,陶灵话到一半,愣住了:“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陶乐好像有无尽委屈,越放越大越堆越高,终于在今天推闸而出。她几乎是用喊的,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先是迟到了那么久,说结婚的事又这不好那不好,就想要排场大。早跟你说过了,程叔叔的身份不好大操大办,我跟程亮都不在乎这些,有个仪式就行了,就你好面子,爱虚荣,什么都想做给别人看。刚才那些话,懂点事的人都不会那么说。还有,我跟你说了人家一家都是读书人,穿正式一点,你可倒好,穿了条这么俗的裙子,一身怪味就来了。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知道以前我同学家长都怎么说你吗?你有没有拿我结婚当回事啊!……”
像水池破了洞,平时被封存的怨愤堵也堵不住,一直汹涌到陶灵眼前来。她穿过澄黄灯光看清了陶乐的脸,眼泪汹涌,嘴急速动着:“……我十来岁的时候就想,自己这辈子不能跟你一样。我努力学习,就是想考出去。好多次我都想,你要不是我妈就好了!……”表情恨恨的,就像当年陶长鸣和她。
一种莫名的惶恐先于所有情绪砸到陶灵身上,她呆在原地,半晌才嗫喏着说:“怎么了呀,我怎么你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要这样跟妈妈说话……”陶灵说不下去了,脑子嗡嗡作响。
抽泣良久又沉默良久。陶乐擦了眼泪,看陶灵带怯的样子,她知道这场考试怕是永远也不会完了。她转身,拖着无奈的哭腔:“妈,算我求你行不行,你都四十多了,消停一点,行吗?”
陶灵一直没有睡着,总觉得陶乐还在哭,悄声去看,房门还紧闭着。客厅墙上陶乐从小到大的奖状都在,补过好几次胶,弄得卷边缺角,颜色也早褪得病怏怏的。陶乐扔出来的那些话好像散不掉,持续清晰有力地攻击她,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才能抵挡这种攻击,只能任其流泻,等它自行变弱消失。
她一直知道女儿跟自己不算亲近,但毕竟是母女啊。电视上都这么演,外出打工的父母一年才回家一次,走的时候都舍不得,大人孩子哭成一团。记忆里陶乐却没哭过,每年陶灵离家,陶乐只是乖乖拉着陶长鸣的手送她到车站,然后小声说:“妈妈再见。”不知几岁开始,陶乐就不再那样叫她了,总是直直地喊妈,干脆利落,一点亲昵的空间都没有。陶乐到底是平安长大了,会有比自己更安稳一生,陶灵曾经觉得哪怕有一天再见到陶长鸣,她也可以自信地说:“看见了吧,我一个人就把陶乐好好养大了。”她想问陶乐:我对你还不够上心吗,我这辈子过成这样是为了谁呢?可好像又听见陶乐闷闷的哭声,穿墙而过,拳头一样打过来,把那点自信全打碎了,有种迟到的痛。
陶灵站在黑暗里,周边被巨大的安静塞满了,她怀疑陶乐已经愤而离家,随即不无悲伤地想到,吵架是两败俱伤,陶乐还有路可走,自己又能去哪里呢。
第二天一早,陶灵听见陶乐出门的声音,她从卧室出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才从去卫生间,洗漱好又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想不到要做什么。坐回桌边,咬了口苹果慢慢嚼,看哪里都空空的,无意识地搓着削下来的果皮,弄得满手粘腻。去洗干净手,上厕所,内裤上又有少量的血,身体还是没感觉。至少脑子不空了,全是刺目的红。出来在手机里输入“停了半年突然又来月经”,结果从炎症到病变都有,有的说不用管,有的说一定要去医院做个B超。没一会儿,陶乐的朋友圈更新了两张穿婚纱的照片,照片上陶乐穿平底单鞋,程亮站在她身边,两人刚好在同一条线上。陶灵看了一会儿,顺手点了个赞,跟刚刚照镜子时顺手拔掉那根白头发一样,一切都很平常。
四十几了,消停一点。陶灵要强了大半辈子,跟人争锋相对从没输过,现在轻易败给陶乐的一句话。她出门买卫生巾,决定下午还是去做个B超。
婚礼在腊月二十三,第二天陶乐就跟程亮去蜜月过年,目的地东北和三亚,轻易纵跨全国。丁媛问陶灵:“婚礼怎么样啊?你哭了吧?我看电视剧里嫁女儿,妈妈都哭得稀里哗啦的。”
陶灵回想起来有些没头绪,流程太复杂,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那天她穿红色的棉外套,配新买的黑色长裤和浅口小牛皮鞋,头发让化妆师帮着挽成髻,跟程亮父母坐在一起,很有四十几岁的模样。奉茶的时候陶乐跟程亮都叫她:“妈。”程亮许诺:“妈,我一定对乐乐好,爱她宠她,你放心吧。”陶灵红了眼,只知道说好。那晚的事两人都没有再提,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呢。酒席上没有毛血旺和水煮鱼,陶灵不吃海鲜,又觉得牛羊肉有膻味,挑来挑去,夹了一筷子白菜送进嘴里。
陶灵回神说:“婚礼挺好啊,我没哭,好事情,有什么好哭的。”
她早早关店去买烟花,没买到,才知道现在双林这样的小城市过年过节也不让燃放烟花爆竹,污染环境还扰民,大家聚一聚,斗地主搓麻将,看看春晚,吃好喝好比什么都强。
除夕晚上打开电视,正切到春晚分会场,不知道是哪里的乡下,几个小孩围着两筒满地珍珠,引线很长,燃进去后沉默了一会儿,先冒出一点火苗,随后有火花迅速蹿高。陶乐给她打了电话,说起东北的大雪,有膝盖那么厚。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陶灵居然还记得。她像所有母亲会嘱咐的那样:“你们好好玩,注意安全。”没几句就挂了。电视上两株焰火在冷夜里绚烂开放,火星一粒粒散在地上,辗转弹跳随即熄灭,留下巨大的灰烬。
买的卫生巾到底没用上,可能确实是停了,四十五岁是板上钉钉的事,有的事情不能勉强。她想起一些过去,跟很多人一起出发,四散各地,吃露天烧烤,坐在刺鼻的烟雾里互干一瓶啤酒,兴致好的时候白酒也能来二两。后来有人掉队,有人安营扎寨,陶灵兜兜转转,回到原地,吃一筷子白菜。
只是她现在知道了,荧幕里再好看也已经不是她见过的灿烂,过去就是过去了。可那时候陶钰甚至没有卫生巾可以用,双林凉快但无聊。陶灵起身关了电视。至少陶乐还得叫我妈,现在多了程亮,她想,生活真的一点点在变好。
她只能这么想。
编辑部评论:
《焰火》以万余字的篇幅向读者展示了主人公陶灵时间跨度极大的生命故事。以短篇小说来深入刻画一个中心人物从青年到中年漫长的经历,通常来说难点在于把握人物的变化、变化的详略节奏,以及择取其中最值得呈现的片段,这需要作者对人性宏观的洞察力与对细节刻画丰富敏锐的直觉。作者以行云流水的速写和对细节的醇熟直觉精准地抓取了陶灵生命中每一个最微妙的瞬间,使这篇小说叙述节制又饱含情意。
此外,主人公陶灵的生活中有很多过客,却少有同行者,只有女儿真正深入了她的生命,她却失去了与之相互理解共振的时机。这一段母女关系的塑造以及恰到好处的视角切换,在故事高潮同时挖掘出了值得珍视的温情与无可挽回的遗憾,并使故事冲破了陶灵个体生命的局限,走向代际关系的循环,引起读者更普遍的情感共鸣。《焰火》是作者Hoja创作的第二篇小说。我们很高兴能刊发这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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