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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 | 胡诗瑶

  • astoryeditorial
  • 2023年1月29日
  • 讀畢需時 16 分鐘


母亲出门前捧着我的脸,我们嘴唇之间发出“啵”的声音。妈妈的乖儿,牛奶趁热喝,水果也都要全部吃了哈。“啵”的声音又依次出现在额头、左脸、右脸、下巴,最终再回到嘴。母亲嘴里有韭菜的气味,电视上说幼年企鹅会将嘴放入亲鸟口腔取食,我相信母亲也乐于如此。我晓得,天经地义的习惯是不容易改变的。


父亲是个有远见的人,知道我的腿会一直坏下去,留下房子,做了别人的父亲。母亲经常做一道叫烂肉豇豆的菜,她说,我希望他就变成这种肉渣渣。我的名字是父亲找隔壁镇张婆婆算的,托了好多人,还要拿两瓶五粮液去换。挨了母亲不少骂,都是知识分子了还搞那些封建迷信,说出去丢死人。父亲笑呵呵说,不存在,不存在,高兴嘛。张婆算出来覃姓最好是十三个笔画。父亲觉得覃一不好听,就改了覃乙。那个时候,父亲对我应该也是充满期望的。


父亲说小时候我总走不好路,歪歪斜斜走不了两步就要栽下去。卫生所芬儿嬢嬢说哪个小娃娃不绊跤嘛?摔跤好,长得高,补点钙就要得了。母亲彼时在为教职发愁,她有大理想,更关心大家的孩子。父亲每个月都进城给我买各种钙片,有抿一抿就化了的,有要用力嚼的,都很甜。


学前班的时候我才知道,进城其实就是坐个公交车,上车站一会儿,下车,换个10路车,过个桥,再站一会儿就到了。不过我们这里的公交站只有一个小牌子,人要站着。城里的有篷子,还有长椅,躺着都没问题。连接两个地方的桥很长,桥上总会有人坐在路边支一个碗。车里总有大人讲,你不好好学习以后就要像他一样。我很奇怪,是那座桥太长了吗?他总是爬,也爬不过去。


母亲说那个婆娘屁儿太黑了,没一点点良心,没学过医还敢开卫生所,龟儿子看病按药盒子上的说明书开。这个时候又轮到父亲对母亲说,都是知识分子,不要扯这些,娃儿听了要不得。我不光听了我还看了,母亲讲这些话的时候鼻孔张得很大,有点丑。七岁时,我没写作业被罚站,举手跟老师说脑壳晕站不动,醒来后芬儿嬢嬢怎么捏我的腿都没有反应。父亲抱着我去了市医院,市医院的天花板白嫩嫩的,灯又多又亮,好威风。医院斜对面有个肯德基,我想吃,父亲说医院附近的餐馆不好,吃了不吉利。


我问爸爸能不能就吃一小口,还不晓得肯德基是啥子味道。爸爸很久都没说话,说那要得嘛,招手叫了个车,我睡醒一睁眼就看见亲切的肯德基,比刚才那家更大!后来赶火车来不及,爸爸要了塑料袋我俩继续在硬座上吃。我一张纸都没用,手指头一根一根嗦干净。我坐在爸爸腿上,人人羡慕我。


爸爸临走前也把我抱在他腿上,捏我的小弟弟。覃乙,这里喃?这儿有感觉没?


母亲坚持让我继续念书,服从对小孩来说就像吃饭、排泄那样自然。母亲叫我活着,我就活着。母亲让我坚强,我就坚强。母亲让我恨父亲,那我就恨。


二年级教室在二楼,三年级教室在三楼。大便提前在家里上好,只要注意少喝水就不必去厕所。有时候大便没在家拉干净,臭屁放不停,担心被同桌闻见,我会不动声色地深呼吸把屁全都吸进来。这是我最了解风的时候。同桌头发是浅浅的棕色,因为头发太细软,理不了寸头,一直都是三七分。他是我们班最干净的男生,皮肤比女生还要白,身上时不时有桂花的气味。我在心里叫他白雪公子,想象他的家在一棵大桂花树下。


我跟大家很不一样,他也是。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洗手,桌面上长期放保温杯跟纸巾,在每节课中途倒点水沾湿纸巾,仔仔细细把手擦一遍,再用干燥的纸巾擦一遍,最后把两张纸重叠在一起,叠成一个鼓鼓的小方块。一到下课,就又跑去正儿八经洗手了。他是经常去卫生间的人,这点又跟我不同了,我是没办法去。


课间的时候大家都喜欢在教室走廊里尖叫奔跑,我不羡慕。我要做题,只要当第一名,我就也有让他们羡慕的地方。


班主任那时候热心为我安排了爱心帮扶小队,帮我上厕所。具体的方法是轮流请班上的男生架着我去卫生间屙尿,像值日生那样,两人一组,一人一天。有的是架着我的腋下,有的像坐轿子那样抬着我去。屙尿的时候我自己解裤子,他们就把我挤在中间,像两堵墙一样抵着我。


白雪公子发明了很多理论:你想屙屎的时候就在心里默念——莫屙粑粑,莫屙粑粑。真的,念三十三遍就不想屙屎了,有用得很。还有,你想屙尿的时候就吃点干的东西,早餐饼干,苏打饼干都可以,这些干的东西可以把水吸干。乙娃儿,你晓不晓得?


轮到白雪公子的那天是最差的一天,碰上了屙屎。还在过道上我就已经忍不住,内裤兜着一长截屎,沉甸甸的。


从教室到厕所其实是笔直的一条线,此刻这条路却像被泡胀的油条。我和我裆下的屎像花车游行一般,缓缓经过每个教室。我想要缩起来,尽可能把气味控制在两腿之间。我不停地嗅着,检查空气里的异样气味。我心想,老天爷,爸爸,保佑保佑,再快一点,再快一点。白雪公子郑重地走着,仿佛在履行什么神圣的职责。我偷偷看他,猜测他一会儿要洗几次手。


到了厕所,先看到几瓣光屁股蹲在那。两个光屁股一看我们这盛大的排场,赶紧揩了站起来,边提裤子边伸脑袋看。


白雪公子很客气地请他们走开,确认他们走了之后才从右臂放下椅子,帮我在坑道上架起来。椅子一直放在教室最后面的,跟那些清洁工具和垃圾筐放在一起。我很少在学校大便,这把椅子放着只是以防万一。另一个值日生是眼镜,眼镜对这个特殊的椅子很感兴趣,他凑近又推了推眼镜。为啥子要把这个板凳中间掏空喃?噢!你的屁儿就坐在上面,屎就从这个洞落到坑里头了。


来嘛,我们两个把你抱上去。我的内裤沉甸甸,我的脸发麻,恨不得晕过去。白雪公子后退一步,又马上迎上来,帮我把外裤和内裤一起脱了下来。他帮我脱了内裤,他也可以不。我的内裤沉甸甸,里面兜着屎。我提住内裤边沿,把那根屎抖进坑里。头顶的水箱一阵响,刚好把坑道洗刷干净。


幸好是这种干的屎哈,乙娃儿,那内裤咋办?眼镜一直在说话,我真希望他不要说话。那一会儿我把他的钢牙看仔细了,原来每颗牙上都有一个田字。


白雪公子弯腰,捡起我沾了屎的内裤,站在窗边突然大臂一挥,内裤被甩到楼下。眼镜探头去看,乙娃儿,你内裤好像跟我一样的,椰子树,你看嘛。他把裤子一下子扯到脚踝,露出满屁股的椰子树。我们三个毫无缘由地大笑起来,怎么都停不下来。白雪公子突然想起来,又帮我把外面的裤子一点一点挪到我的腿上,穿到一半又咯咯笑起来。我们在厕所里待着,笑了一整节语文课。


晚上母亲给我洗澡,我坐在澡盆子里捏小腿肚子,左边小腿好像比右边腿更细。你的火炮儿(内裤)喃?我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说弄丢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给妈妈说。没有,老师跟同学都对我还可以。那是为啥子?说!她突然把毛巾往水里一砸,站起来。我吓得大哭起来,边哭边喊我屙屎了啊屙裤子上了,臭死了,脏死了,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母亲明明那么好看,却总要凶人,她一凶就会变丑。我又想到爸爸湿漉漉的眼睛,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爸爸比较像妈妈,爸爸会帮我缝袜子,做好吃的饭。妈妈会说我们很快就有一辆车了。我觉得袜子和好吃的饭比小汽车更重要。


年级的升高意味着楼层的升高,六年级时教室很自然地升到了六楼,母亲已经没办法再一天两次的把我连人带轮椅搬上搬下。总有叔叔在楼梯间站着,等母亲说点什么。她边卷袖子边说不要挡路。那些叔叔看我的腿,也看母亲的腿。母亲把重心放在腰上靠着栏杆,抬着轮椅上的我一级一级挪下楼梯。我和轮椅压在母亲的胸口,母亲则侧压着栏杆。我和轮椅随她的呼吸轻微起伏。有同学经过,我会立刻揉眼睛,左眼右眼随便哪只都可以。这样就可以使我不看见他们。我发现,眼睛越揉越痒,我越揉越踏实。母亲从鼻孔呼出的发烫气体一遍又一遍黏在我的脸上,我屏住气,颈项僵直。我开始看不明白一切出现在我眼睛里的事物,楼梯,轮椅,晃荡的脚。因为剧烈的动作,母亲的乳房会和乳罩分离。母亲干瘪的乳房,是我造成的吗?


我们会在中途停很多次,母亲的头发不停扫我眼睛和鼻孔,很痒,但我的手要扶着楼梯,只能忍着不去挠。有时候白雪公子放学走得晚,会在旁边伸长手接住可能会摔下的我。母亲身上的膏药味和白雪公子的桂花味混在一起,像2B橡皮擦。

六年级毕业,大家都升了初中。班主任组织班上同学来看望我,他们在楼下喊乙娃儿乙娃儿,开哈门,乙娃儿。我把头靠在墙上,知道往后不会再听见白雪公子叫我乙娃儿。我还没去过他家,不知道他家是不是真的在一颗桂花树下。



我成了一位拥有小学文凭的人,成天待在家。不上学的日子很好,不需要憋尿,在本该早读的时间倒在床上吃辣条,辣油从手腕流进袖子,黄澄澄一片。吃一阵再捏一会儿腿,试着在床上站立,趁母亲不在的时候哭几顿。过了一段时间,我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跑去学电视里的事迹。那段时间电视台老是放一个下半身是皮球的叔叔,手拿两个小板凳走路。他叠很多小动物,拿到村口去卖。我在家撕了很多纸做手工。青蛙啊,玫瑰啊,我都会叠。母亲回来我兴高采烈跟她说,妈妈,帮我拿去卖钱。母亲把青蛙和玫瑰掀到地上,我又不是养不起你,你就在家好好的,其他不用你操心。我看着地上一群动物,突然觉得他们也跟我一样,坏掉了。然后母亲会抱着我,你老汉不要你了,妈妈要你。乖乖,你现在只有妈妈,妈妈现在也只有你了,乖乖。


父亲留下的房子在三楼,其实三楼和三十楼对我来说都一样。没有母亲的帮助,我哪里都去不了。我在这里度过了整个童年,对这个空间了如指掌。我知道遥控板要敲几下才能摁开电视,知道垃圾袋会在礼拜天用完,知道吃稀饭的时候妈妈会从我身后的冰箱里拿出饭扫光,我要迅速低头才不会被冰箱门砸到。但我没有生活在这里,我真正生活的地方,是爸爸留下的一摞摞书中所描写的外面的世界。


在卧室看书就像是扒着棺材朝外看,我在这个房间,让自己的大脑孤独地膨胀。想象我的脑子是由各种颜色的词句构成,我用想象搭建我自己和我居住的世界。我的腿会因为海鸥的亲吻而贪婪生长,我能潜到海底抠三颗漂亮的海星,两颗给爸爸妈妈,一颗留给我未知的爱人。我的心情随着词语的组合而变化,我为遥远的分别而悲伤,为遥远的重逢而快乐。我要这个,我也要那个。那些我不曾去过的富丽堂皇的圣詹姆士宫,那不勒斯的附近的伊斯基亚岛,日本青森香甜的苹果,姆明爸爸战斗过的波涛汹涌的海……我都在纸张里早早地体会过了。


我头晕目眩地走在词语的字句里,我可以行走,还可以在每本书里跳进跳出。我的大脑和头被字句充盈,我轻快地在跑道上喊预备备。


母亲是高中数学老师,教授我许多知识。她手上会拿一个大大的三角板,木头的,尖尖的,上面有粉笔沉重的灰尘味。也有热心的老师,偶尔上门为我补语文和英语。为了保持有序的残疾与良好的瘫痪,母亲申请从重点学校调到了街尽头的普通高中,中午可以骑车回来给我做饭。大家都上初二的时候,我终于可以在轮椅上昂着脖子烧简单的菜。我以为这是个重大事件,能够使母亲放心回到原来的重点学校,继续做骨干教师。她说,不回了不回了,妈妈要把重心放在你身上。你现在只有妈妈,妈妈现在也只有你了,乖乖。


五月正是母亲最要忙的时候,她带的是高三,不到一个月就要高考。下个月8号之前,我都莫法跟你一起吃午饭了,我晚上把菜炒好,你白天用微波炉打热,先将就吃。她歉疚地说。我倒觉得挺好,母亲不在,家是我的。


吃过午饭又坐回床上,舍不得午睡,干脆扫视书架。要读一本很“那个”的书吗?趁着母亲不在。


我的书架没有门,也不是立式的书柜。父亲在我床头打了几排隔板,一直通到天花板。其实放的都是他的书。母亲让我不要睡那头,万一书架塌了砸到你。父亲说咋可能喃?我给幺儿安的,肯定是很牢固的,不怕哈!


下面几排的书几乎看完了,因为最好拿。他们没禁止我读顶上的书,但放在小孩拿不到的地方,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要拿也不是问题,用晾衣杆就能延长我的手。把叉口插进书页里,勾一勾,书就会掉在床上。只是放回去就麻烦了。


晾衣架就在旁边,我犹豫着,书突然震动起来。他们一点一点向我挪动,跳踢踏舞一样,真是很优雅的越狱方式。我的屁股也一下一下的离开床面,不光是左右晃,还要上下晃。坐在床上像是坐在船上,我没有乘过船,我猜的。厨房传来碗盘摔碎的声音,书架上外层的书接二连三跌下来,我伸手去接,果不其然被书角砸中脑袋。我捡起来,叫《树上的男爵》,顺手把它塞进裤腰里。


楼下开始有喊叫声,我挪过去巴着窗台看,外面腾起一阵灰烟,对面的楼就像是大舌头冰淇淋一样在空中甩来甩去。我把被子往屁股底下塞,垫高一点就可以伸长脖子够到下面,不行。又把枕头对折垒起来,还是只能看见人家的雨棚和自家的防护栏。有个光着膀子的人跑进了视线,然后就是裹着被子的张阿姨,她站不稳,趴在地上大哭大叫。接着更多的人哭了起来。哭是很糟很糟的征兆,母亲哭了之后我就没了父亲。我一下子清醒过来,大家在哭什么呢?有人死掉了吗?我会死掉吗?要不要跳窗呢?三楼跳下去应该还是有活头的,腿着地也没关系,反正都坏了,还算捡便宜了。我的脑子被求生的欲望撑得发痛,我还想要活着,我还没活够。


然而还有防护栏,防护栏一根根把守着窗户,看着凶得很。妈妈找人修防护栏应该是保护我的吧,怕我有意无意掉下去。但他们不晓得,屋里头也是会有危险的。在我反复回想钳子、扳手位置的时候,母亲竟然回来了,她一把我从床上扯起来,甩到她的背上。第一下她明显没有准备好,也有可能是因为晃动失去了重心,左膝重重地跪了下去,发出“咚——”的沉闷一声。跑之前母亲还冷静地锁了门,我趴在她的背上,看她把钥匙插进锁眼,转三圈,嘴里也跟着计数一、二、三。因为摇晃,她不得不将双手张开,一只手撑着墙,一只手拉着栏杆,以此来抵住自己。我用小臂勒住母亲的脖子,紧紧挂在她身上,手机挂件一样在母亲的身体周围撞啊撞。左手习惯性地去扶栏杆,一溜下去指头黏了厚厚一手灰,毛毛的。他们平时都不用扶手吗?还是也像我一样都不出门呢?


楼梯间还是那样,二楼龚爷爷门口那几捆干掉的艾草还是卷成一坨塞在缝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用,能怎么用。一楼门还是开着的,有一桌散掉的麻将。这一年,好像也没有错过什么嘛。


母亲把我背去了太河公园,我们停在公园后门的空地。旁边是一个古朴的武馆,砖红色,小时候爸爸带我去过那里踩梅花桩。又是爸爸。空地原先是一个小型旋转木马场,木马比我高,爸爸得拖着屁股把我送上去。我跟我爸一人一匹马,我在他前头,每次都是我赢。


空地现在堆满了人,有人喊母亲的名字招呼我们过去。把我放在地上的时候,母亲的腿还在轻微地颤抖。乙娃儿,还认得到我不?你小学我来你们家耍过。我看着这个红头发的阿姨点点头,其实不记得了。大人都在打招呼,问所有娃儿,还认不认得到我?长高了啊,可以可以。轮到我,她们就说,可以可以,长胖了。


她们把妈妈拉过去,小声地又说些什么。我听到爸爸的名字,她们一起撇嘴,说些造孽之类的话。妈妈不时回头看我,说算了算了不摆了。


母亲把我托付给对面三楼的邓爷爷,我一直很怕他,不过他现在已经缩得像只刺猬了。她说要回家拿点东西。要不要得?母亲问我。我悲哀地想,完了,她一定是要抛弃我了。但我还是说要得。邓爷爷有一个收音机,他来回来回拧一个按钮,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有一只老鼠在我心脏上抓挠,偶尔能听到电波里的讲出四川两个字。他不跟我说话,只是把一板奶片推给我。


母亲回来的时候带着我的轮椅和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我想要把轮椅藏起来。她麻利地在地上铺了很多报纸,然后是一床棕垫。棕垫是旁边的旁边送的,我和母亲不认识他们。母亲不要,他们说,哎呀主要是给小娃儿睡,怕湿气,我们大人嘛不存在(注1)。最后铺上去的是我房间的床单,坐上去有点扎屁股,但我没说。


第一天晚上我跟母亲和一大群陌生人就躺在空地这张巨大的床上,我给自己和母亲用衣服叠了两个枕头。母亲闭着眼睛,但我晓得她没有睡着,她的眉毛还皱成一团。


公园黑黢黢的,大家摆完龙门阵没有事干就只能睡觉,邓爷爷的呼噜打得惊天动地。那是一种回旋的声音,层层攀爬,声音冲到最顶端时,还会颤个几下。龙卷风会打呼噜的话应该就是这样了。有时候他的呼噜高音上不去,突然卡在那里不出声像断了气,但我觉得很温馨。我把裤腰里的《树上的男爵》拿出来,热热的。明天天亮也有事干了,早知道再多带几本。


晚上余震又来了几次,妈妈短促地朝我喊一声“跑!”火热的气流吐到我脸上。接着就抱着被惊醒的我开始狂奔,但我们总是又悻悻回来——还能跑到哪里去呢?到了下半夜,余震再来,大家就不跑了。旁边的红发阿姨一次都没跑过,她笑着指着母亲对我说,到时候我们要是洗白了(注2),刚好凑成一桌麻将,乙娃儿你就给我们添茶哈。妈妈跟着笑,我也笑得肚儿疼。


我喜欢这里,真喜欢。大家都不站立,都坐着或躺着。本来,我的生活应该只在三楼的那个屋子,现在我闯入了外界,似乎一切都轻而易举、迎刃而解了。


天气慢慢蒸起来,有人搭了黑色的防晒网顶在彩色棚上面,阳光又被切成一小条一小条的。我喜欢躺在凉席上眯着眼睛数飞机,这架飞机是运方便面的,那架飞机肯定是运盼盼小面包的。没有飞机的时候我就看云,一看看一天。


乙娃儿!乙娃儿!我撑起身子坐起来,看到一张熟悉的脸。白雪公子长高了不少,脸也跟身高

一起,被拉长了些。看着像一根好玩的丝瓜。他朝我跑过来,鞋子都没来及脱。


你咋在这儿喃?


我来做志愿者,发矿泉水。


好久没见了都。


我咋觉得昨天才见过喃?你刚刚在搞啥子噢?


我在看云。


那我也来看哈喃。白雪公子在我旁边躺下,枕在我的衣服枕头上。


好晒噢乙娃儿,眼睛疼。


我教你,把手盖在眼睛上,露个缝缝,就可以看了。


乙娃儿,你看这朵云,好瓜哦。停在天上稳起不动,风都吹不动它。


我觉得这朵也有点瓜啊,你看他动起来就留很多絮絮,像拉粑粑。


我们还给云们配对,苦恼是胖的配瘦的好,还是胖瘦分开好。还硬要等两朵云从远处聚在一起,等到脖子都僵了。你想不想去那边耍嘛?我带你去。


白雪公子推着我往公园深处走,我问他,你晓不晓得哪里有椰子树。国内就三亚吧,往热带去就有了。我听人家说椰子树有二十多米高,上头的椰子成熟会自己掉下来,好吓人哦,万一砸到人脑壳。你想吃椰子哇?不是,我想到我那条被你甩出去的椰子树内裤。我们又像小学那样在路上笑起来。乙娃儿你好像变声了?你才变身了,你变身,你变声。笑个不停。


你看我脑壳这里有个包,我把头伸给他。


咋起的喃?


被一本书砸的。《树上的男爵》,你看过没得?


我现在哪有时间看书噢,天天学奥数,我连数学都没搞懂啊乙娃儿。他这个名字还多好耍的,讲的啥嘛。


这里面的男爵住在树上,一辈子都在树上。但是他有好多好多朋友,懂好多好多事。


轮椅停了下来。


乙娃儿,这是他给你的暗示。他伸出食指,指尖朝天。


我郑重地点点头。


其实我俩的活动也只是坐在竹林边摘点竹叶叠小船。将头尾尖部折返,再撕两个竖口,左端与右端交叉固定,像跷二郎腿。后端也是如此。竹叶船我们一家都会叠,爸爸叠得最好,妈妈的船总是散架,我排在中间。


我把叠好的小船放在白雪公子手心,他帮我送去。风很大,竹叶小船不等放到水里就即刻被吹散,歪歪倒倒地叉在水面。后来几片干脆不叠了,直接让她们躺着睡过去,几片绿悬在一群绿上。白雪公子上衣被灌了风,分不前胸后背,看起来又长大了几岁。要下雨了,闪电安静地闪,也没有雷声,十分温顺。竹林骤然亮起又暗下,竹笋的绒毛罩着一层奇异的蓝。远行的竹叶漂远了,小船你走好啊,一路顺风啊。我俩张着嘴咯咯笑,风欢欣进入口腔和气管,我被哽得咳嗽。


搞快,我们许个愿。我突然有了非常强烈的意愿。


今天不是我跟你的生日啊?


哪个说的非要生日才可以许嘛,这个闪电很好看,可以许,刚刚我叠的竹叶船也好看,也可以许。快点嘛!


乙娃儿,你许的啥子愿望?


我在想可不可以再震几天,我还想跟你一起耍。


你好瓜哦,许个大的嘛,咋不许你的腿杆好起来喃?


噢,就是噶!那我再许一个。


生日不是都许三个的嘛,再许一个。


不用,两个就可以了,只要腿杆好了老汉儿就可以回来了。


注1:不存在,四川话指没关系。

注2:洗白,四川话指死了。




编辑部评论:


《我要》以一个残障儿童作为主角兼叙述者,叙述轻盈有力。叙述者对自己缺陷和障碍的认知来自于他人,固然有羞耻和体面的模糊感受,但他看待自己生活的口吻仍然是属于孩子的天真、好奇与轻快。作者准确生动的细节和感受捕捉是传达这种口吻的关键原因,每一个细节和观察都捕捉到了叙述者并不知道何为悲惨痛苦的轻盈心态,也同时抓住了具有更多道德、社会常识的成年读者的瞬时反应,让沉重的命题和人物困境以一种更轻盈的方式传达给读者,反而更有分量地压在读者心头。此外,在白雪公子和眼镜帮助主角上厕所这一段中,作者呈现了细致入微的心理描写和充满善意的解决方式。文学作品描写羞耻、困境的经典故事与情节汗牛充栋,但将这种困境交给纯粹的天真、善意与快乐来展现和解决,是珍稀且可贵的。在小说后半段,叙述者的困境从个人的残障拓展到群体经历的天灾,作者在保持轻盈视角的同时,又继续延展了这种善意和快乐的可能性。无论在个体还是群体性的灾难面前,每一个人仍可能拥有自己独特的视角,可能保有和他人的连接、乐趣与欲望,以及叙述自己生活的权利——我们为在这个时节看到这样的探索与表达感到振奋。我们很高兴能刊发这篇小说,也将它在春节假期最后一天送给各位读者,希望大家能在新的一年仍愿意探索、叙述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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