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短篇 | 马越
- 4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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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
十一岁生日的前一天,男孩终于弄清楚了,近日傍晚他常在窗边听到的若有若无的刨挖声,是来自一只小狐狸。他在大书桌上撅着屁股,双膝一点点挪到故意虚掩的窗前,看见了三尺之下,一小团紧张呼吸着的红色。
碎土绽开在红色的肩头。有那么一会儿,男孩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想抓住它。就在这时,低低的刨挖声停下了,红色用它看不见的脚爪滑到院子中间,在夕照中静止;一张狐狸的脸带动着它四肢和尾巴的轮廓一齐清晰起来。狐狸的脸转过来,望向他。男孩感到他和它的眼神像扣子一样扣在了一起。妈妈开门的声音响起。再转头时,小狐狸不见了。
以后每日傍晚,阳光未尽之际,他总能在院子的某个角落发现那团红色。因某种引力而存在的红色,小心翼翼又坚定不移,踩着似乎早已设计好的路线,朝他的窗户时而靠近,时而远离。当男孩明白引力的另一头位于自己身体之中时,他推开后门,踏进了后院。追逐就此开始了。
小狐狸的右后爪有些瘸,总是跑两三步就轻微地一晃。那摇晃就像一扇特意留给他的关不紧的门,轻轻磕在石头上。奔跑中,男孩近乎能感到皮毛扑面而来的刺痒和温热。近在咫尺时,他看清了红色的纹理和形状,看清了红色尽头闪烁的眼神。那咫尺之距却又像一块化不开的冰。当又一次追逐被他嗵嗵的心跳敲停时,他只能拄着双膝,意犹未尽地看着小狐狸缩进院门下方的缝隙。随后,冬天的夜晚如冰凉的被窝,蒙头盖过来。
那些早晨,男孩对着镜子,发现唇边一圈又短又硬的黑刺。一天当中,他越来越频繁地感到口中干燥,腹中空荡。晚上回家,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平实顺从地回应妈妈的询问,相反地,他总能一下子找到一句讽刺又挑衅的回答。学校里,他和人打了一架,他骑在对方身上,从那人嘴里揍出了血。下午回到班上,他感到同学们偷偷地看向他。他有种说不上来的满足和不安。在一册又旧又厚的作业本里,他写下一些怪话,有那么几个吓人的念头像肌肉似的长出来,最终只能蜷缩成方格纸上黑硬硬的笔画。
一个影子状的胚胎盘踞在他身体里,搅动着,胡乱地重新安放他的血肉和神经,稍有差池,便将酿成大祸,不过如此沉默的危机,是谁也不知道,谁也不关心的,也许除了院子里黎明时分,那一道浅浅的、从他窗边延伸开去的桃花脚印。
初雪落下的那天,男孩逃掉了最后一节自习课。踩着雪粒沙沙沙跑回去的路上,他和影子暂时和解了,他俩一起抬起鼻尖,隐隐嗅到了从好几个街角飘拂而起的野兽气息。小镇松动了,森林在生长。那专为他而来的淡淡腥臊,是一种暗示,一种呼唤,比曾经传到他手上的每一张小纸条,都勾出更多隐秘的兴奋。
他推开后门。院子中央,阳光扫净的空地上,那捧熟悉的红像一记刚刚对齐的心跳,按住他的胸口,抚平了他的喘息。小狐狸拍拍尾巴,松开蜷缩的身体,露出两只耳,随后是蓦然抬高的一对眼睛。他们的视线交握时,扣子放心地解开了。小狐狸的眼,比他想象中的更圆,亮着微光,偶尔躲闪,几乎是一双人类的眼。
他抬脚的那一刻,感觉自己踩在对方的默许上,院子的默许上,初雪的默许上。那些脚印又黑又深,如同身体里一道道破开的缝隙。在最后一步,他跌倒了。整个人摔在那根大红尾巴上。膝盖一疼的刹那,他的胳膊和双腿,紧紧环住了那无限柔软的痒痒肉。小狐狸再也逃不走了。他能感到,一串接一串沙沙的呼吸,在他胳膊里起伏,闻见它脸颊上呲出的暖气。它有些受惊,但并不挣扎。几秒之后,它便安心地将小爪子搭在他的手背上。
男孩喃喃地说了两句不连贯的话。他自己也不清楚说的是什么。在那一刻,语言只是一团必须呼出去的、多了些重量的热气。他反过手来,握住了它的小爪子。他的脑袋向上一蹭,看见它眼里的微光正朝他流泻,而右脸已贴在它的一只耳朵上,痒痒的,热热的。狐狸的身体在轻轻颤动。他张开了嘴,无所期待,同时又一清二楚。
男孩粗粗的牙齿咬在了小狐狸又碎又小的牙齿上,轻轻一磕。这短短的阻滞唤来一种迅速夭折的犹豫,又唤来一种瞬间扩展的好奇。狐狸的嘴,是一个既逼仄又无限的空间。他在坠落。因下坠而闭上了眼。他的身体,被卷进了此处这微型的迷宫里,而困惑如波涛,只是轻柔地阵阵拍打着,为一种混沌的快乐助兴。他抬起手,摸到对方的肩头。皮肉,骨架。一棵枯树。他看见山的深处越来越黑,小镇在地平线上远去。他的舌头滚动。一只无名的鸟飞过头顶。小狐狸的全身,被他的四肢紧紧环绕,他为什么那么害怕它跑掉呢?
五点过一刻,他看见那一抹红色——因远离了他的四肢而变得单薄陌生——在院墙栅栏外的深蓝里,徘徊了两圈,随后消失在树丛中。天色渐深,连栅栏也看不见了。
那天夜里,寒潮席卷小镇。路灯在风中颤抖,夜市提前关闭,家家户户都在窗缝间塞上旧报纸,看门的狗也进了屋子。
男孩和妈妈坐在电视机前,在幽幽的风声里,听着喇叭上一男一女的谈话。他们说的是外国话。要想跟紧其中的意思,就得一刻不停地阅读字幕。但男孩的意识挪到了别处,他更在意的,是他们谈话时所处的那间旅馆,室内的空气凉凉的,那是一个夏夜,窗外是隆隆的海声。这部电影他们上周看过。男孩知道,接下来男人会杀死女人,他还知道,男人爱着女人,因此男孩一直没有彻底弄清楚,他为什么要杀了她,不过看到第二遍时,他已经能体会到,这一行为背后所隐藏的必然性,而且奇妙的是,这必然性似乎也部分地来自他们所处的夜晚,和他们所处的空间。电影结束的时候,男孩转头望向母亲,电视银屏的光线,让她的脸比客厅别处亮了些许,仿佛那里是画布上尚未着色的一处空白。她的目光落向电视,却似乎什么也不在看,而是在思索。母亲不快乐。这是男孩当时得出的印象。
因为一夜大雪的影响,次日,男孩收到提前放假的通知。那天下午,他一直坐在窗前,看见了几只乌鸦,还有树梢上不时掉落的雪块。玻璃冰冰的,有雾气。没有小狐狸的踪影。他抽屉里的那本武侠小说,读去一半了。
一周过去,街上的积雪已大半消融,男孩一次都没再见过小狐狸。他放在院子角落里、用纸壳盖住的鸡杂,也没被动过。有好几次,他闭上眼,回忆那个时刻,又热又滑的亲密仍在抓挠他的心肺。
冬末春初,新学期开学的前一天,男孩从镇东边买刮胡刀回来,在两辆大货车停靠的路边,他注意到一间简陋的小铺子。阳光照在店铺柜台的横梁上,照在门口吸烟的一个中年猎户的背影上,照在横梁下悬挂着的三条狐狸皮上。身后的喇叭声一惊,男孩懵懵地朝侧边让开,灰尘扬了他一脸。他离那店铺又近了几步。那三条狐狸皮微微摇晃,被风干的毛发显得蓬松,男孩看见,左侧那只大狐狸的喉咙上有一个开口,一根灰色尼龙绳从里面穿出来,勾上了横梁。右侧的那两只,他不敢再看了。印象中,那是两撇小小的红光,很模糊,很刺眼,怎么也看不清楚。他的右手发着狠劲,口袋里,零钱和刮胡刀纸盒被五根指头攒到一起,像濒死的小活物般发出吱吱的呻吟。他快步逃过店门口。一个人影从店铺里出来,端着一只锡盆,随手一扬,满是血污的水将一只塑料瓶冲到了男孩脚边。
那天下午回家的路上,许多无法出生的念头如阴沉的低压般不断攀上他的肩头,他胃里发紧,脚步逐渐失去了力气。家的位置变模糊了,街道的前和后都不知是去哪里。男孩记得自己坐在菜市场后门的一只空鱼缸边,看着里面起伏的鱼鳞和污秽,哭了很久。在反复拆开的那些猜测中,他沿着灰色的阶梯踏上的都是同一座平台。他认出了那里,那是他从前住在奶奶家时曾就读的幼儿园旁一座荒废的、长着杂草的灰色平台。那时全班只有他一个人不午睡,独自在平台上晃荡。人们说那里曾发现一具女童的尸体。天黑以后,男孩感到双脚冰凉,在一家土菜馆门口,他莫名生出些冲动,想进去买一瓶白酒喝。他随即想起小时候,父亲醉酒后的那些夜晚,那些骂声和摔打,还有他在被窝里蜷缩时憋闷的空气。在终于离家不远的马路口上,他发现,刚买来的刮胡刀不见了,兜里的零钱却还一分不少。回身望去,绿色的交通灯刚刚转黄,随后一记红幽幽的圆印,盖到了浮起的夜色之上。
在敲门之后的等待中,在妈妈开门前的一刹那间,男孩没来由地喊了一声,在那一刻,他突然弄明白了一个多少令他宽慰的事实:和妈妈一样,他也不想要什么——快乐。
种树
将自己的人生完整地挖出来之后,他叉腰吁气,让心跳平复。地上多了一枚半径两尺的小坑。这是个昏黄的下午,山坡上的风时不时舔起他衬衣的下摆。小坑已经用铲子仔细刨过,一丁点儿人生的碎肉也没有留下,干干净净的。到了这时,方才可以种树。
回到板车旁,他抬起那棵树苗的下半截,拆掉裹在根部的小半块床单。黑色的根须上夹杂着黑色的土,湿湿的,松松的,已经开始掉落。他捻起一小块,在拇指和食指间搓碎。
有翅膀的扑腾声。他抬头看见一只渡鸦,半降半升地在空中兜起圈子。
那枚小坑正等着他,或是等着任何事情,像一头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揪心的幼兽。他站在坑沿上,将树根朝下对准。不大不小,那个白发小贩替他挑选的树种,是刚刚好的尺寸。
一旦完整地塞进坑里,树根就将一股扎实的、与土地相抵的力传回他的手心,让他对整件事生出一份平白无故的确信。蹲在那里,他斜眼瞅着堆在一旁的自己的人生。这一摊半透明的物质,正逐渐变软,缓慢地向四周流淌,像一团从冰箱冷冻层里掏出来的菜汤。他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心。
用铲子随机砍下一截即可,无需选择。他回忆起说明书里的词句,看着抵在那团人生上的铲尖,已随着温度的提升,向下滑进了寸许。他抬脚搭住铲上的横把,用力往下一踩。一小截人生被分割开,沾着土,滚到他脚边。他挥动铲子,一下,两下,三下,将其捣碎。他确信自己闻到了一股冰凉的血腥味,还夹杂着淡淡的、难以描述的香味。阵风吹凉了他的后脑勺,他停止挥铲,眯起眼,打量脚边的这摊碎渣。属于他的这一截人生,已经彻底碎烂,失去了结构和造型,和碎土混合着,隐约泛出点点暗红。他分三次,将这些裹缠泥土的渣滓,铲进树坑里,仔细地盖匀了树根,最后,再用铲背轻轻拍平。做完这些,他感到后背升起一股痛快的汗气。
沿着山路朝下走时,在拐角处,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棵刚刚直立的小树,有种注视着自己的光滑的胚胎的幻觉。铲子、板车和外套,都被留在了原地。他感到一股新鲜的松脱感。一切才刚刚开始,他当然不能确信这实验能否成功。但无所谓了。在人生的这个阶段,在那么多变故之后,在一次百无聊赖的公务考察中,他鬼使神差地发现了这座荒无人烟的山,结识了山脚的白发小贩。他当时就得出了判断,确信这一类荒诞无稽的实验才是生活唯一的解法。
沿着山路,越走越快。山下,小城里,随着夜幕逐渐升起了越来越挤的灯火。他突然察觉,兴奋地察觉到——他已经忘记,自己的家位于其中的哪个片区了。无论城东还是城西,都显得遥远而莫名。他想起,家楼下有一家卤水鹅店,家门口靠左边的对联贴歪了,但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的细节了,一切能指引他回家的信息,都被一头灰白色的巨象挤出了脑袋。尽管如此,他仍然机械地往山下走。在越来越快的步伐中,他想起了妻子的脸。在很多年前,或是在上个月,天黑了,室内的灯还没有点亮,坐在小凳子上的她仰起头来,向后寻找他的目光。他注意到她脸部的线条和眼中的懒散,像他们刚认识的那年一起领养的小猫。那张脸,无所依托。就在下一秒,他不再能确信,那是否是自己的妻子。自己是否有过妻子。在山路又拐了一个弯之后,他闻到病房里特有的双氧水消毒味。四周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建筑。他不知道这味道是哪儿来的。他加快步伐,又突然停下。当他再次抬起脚时,一瞬间,他感到难以判断,应该朝山下走,还是朝山上走。他感到腹中饥饿。他的直觉又凑到耳边,小声说,荒野中满是鲜活的食物。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什么力量,正从大腿开始蔓延全身,将他与土地牢牢相连。他脚趾上的某根毛细血管,就暴露在虫蚁的口器中。泥土在松动,在苏醒。他感到自己的视野,不得不朝向天际,而四周的树木纷纷倾斜,打量着这新来的伙伴。在风中,有无数等待他细读的信息,而夜晚,越来越浓地滴落到他身上,带着不属于这个星球的凉意。他静静地站在山路的这个拐角,在蓦然降临的领悟中,惊讶地呼吸着。脚步不再挪动。双腿不再松软。身体笔直而双臂高远。
当他再度望向山下时,那座满载灯火的小城,如同一张在热水里浸泡久了的画片,正逐渐变软,缓缓地,缓缓地滑出了——他那更快一步融化的视野。
园丁
花园西北角的那一株灌木,我们称为「老树」,圆滚滚的,已经有四五米那么高了,走近一看,每一片叶子其实是一撮发育完好的人形躯体。用指尖稍稍拉平叶片,就能看见藏在微卷的叶梢下的人脸。他们往往正沉睡,此时被惊醒,就用恍惚的眼神看着你,和你身后铺天盖地的阳光。
身为园丁,保养这株灌木,是我们最繁重的工作之一。与园中其他的植物不同,四季常青的老树身上,每日却有相当数量的叶子枯萎并发黑,带着他们失去了表情的、扭曲的脸,成为一具具悬挂着的「死尸」。而为了避免伤害健康的叶子,我们不得不弃用钉耙,戴上手套,将这些死尸一枚一枚摘下来,丢进塑料袋里。他们的脚往往紧紧地长在叶柄中,有时要费些力气,才能摘干净。你的手握紧这样一枚尸体时,周围的叶子会纷纷转过身,一张张小脸齐齐盯着你的手,「叭」一下,尸体从枝条上脱离,他们整齐地摇动着,无声地分享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有时,我会以为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每天傍晚,我们要把各处收集来的枯叶倒进东南角的堆肥堆里。我总是把老树的那一袋留到最后。将那一小袋从手推车上捧起来,轻轻一抖,看着那些灰黑的叶缠绕着从袋口滚出来,滚进泥泞的肥料里,对我而言,像是完成了一次恰当的告别。在彻底死亡之后,它们的身体看上去更像是人了。它们的胳膊和腿脚,挣脱了叶的轮廓,伸展开来,搭在同伴们身上,它们的眼睛闭着,脸上沾满污泥,朝向光线渐逝的天空。你拄着堆肥叉,望着它们,就会想,是啊,它们曾经活过,也许比你更加美好地活过。
晚上,从镇上的酒吧回来,走进园丁小屋之前,我偶尔会绕道去一趟西北角。斜坡上的老树,有一部分被路灯照亮了,那一枚枚凹凸有致的叶子,摇摆着,朝我挥手,仿佛有一种明确的邀请就等在路的尽头。在微醺之中,我无法遏制地感受到,花园的那个角落里,充满了真正的人的气息,也许汇聚着整个世间最浓郁的哀伤、嬉笑、欲望和折磨。叶子什么都没有做,他们只是活着,在沉默中交换彼此意识不到的存在。但这已经足够了。这就是最好的。在这样的夜晚,宇宙向你裸露了它的一小片肌肤。你想要再走近些,却无法迈动脚步。也许你没有勇气接近那样脆弱的热度。你逃走了。你感到没有什么比一场无梦的睡眠更合适了。
在下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工作间隙,你走近老树,在一片浓浓的绿意中,你的目光落到了一枚已经泛黄的叶子上。你看见了她在风中起伏的双眼、胸脯、手臂。人的形象,如此清晰又如此短暂地长在那儿,在不经意间变黄,枯萎,消散。她也会是如此,和其他人一样。有时候,他们被风吹落,远离同伴,卷进了园内其他花草的斑斓之中,他们那残存的人的面孔,也被周围新的纹路和色彩所吞噬,变得难以辨认。你漫步在园中,偶尔会想到,小路上、草丛中,其实到处都散布着他们的残骸,更不必说那反复翻动过无数次的土壤。
不过,这些自然界的循环,你已经长久不再去琢磨了。如今你所暗中渴望的,是每当你借着工作的名义,将手伸进他们当中,让手臂和前胸贴紧了他们的脸颊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无法否认的,纯粹的惶恐和纯粹的快乐。在那一刻,你明白,你几乎什么都没做,但却惊动了他们每一个人,唐突地宣示了你的存在,让你的重量和气息留在了一片片绿色的记忆里。你分享了只属于光、风和雨的特权。你戴上了照料者的皇冠。当你终于因为羞惭,抬起屁股,从那片柔弱的绿雾中弹起身,将其中一枚被你硬扯下来的、半黄的叶子丢进塑料袋里时,你体会到一种令人绝望的满足感。你知道,自己无法离开世界上的这一个角落。而这,才是你成为园丁的唯一的理由。
编辑部评论:
这是一组彼此独立又互相关联的微型小说。在第一个故事中,少年与小狐狸相遇,在无法遏制的好奇心与情欲的驱使下,少年打开了一扇青春期的隐秘又羞赧的门,生命勃发欲望被毫不遮掩地展示,又很快被一连串包含了从成熟到衰败的灾难损毁。但故事并没有以愤怒或悲伤作结,少年反复沿着灰色的阶梯踏上同一座平台,他回到或许依旧播放着电视的家中,以被损毁了的枯萎心灵理解了妈妈,如同理解了一切必然到来之事。余下的人生迅速略去,一切才刚被获取,就即将失去。就这样,作者带领我们进入了第二个故事。种树之人是否是那个少年?作者很快便给出了回答:这并不重要。因为“只需用铲子随机砍下一截人生即可,无需选择,然后挥动铲子,直到它已经彻底碎烂”。和第一个故事的结尾同样出人意料的是,故事的落点不是衰败与腐朽,“树木打量着这新来的伙伴。在风中,有无数等待他细读的信息”。回家路上的他,忘记了家在何方。至此,叙述似乎走到了尽头,但作者再度纵身一跃,仿佛从我们生存的三维空间中逃逸,出人意料地将视角转向园丁。死尸同时也是鲜活的生命,种树人也可能是园丁。人们创造自己,照料自己。在三个故事矛盾又统一的叙事中,作者呈现了一个人在人生中所能遇到的美好、损毁、挫折、痛苦,又将这一切瞬间清零,坍缩成“人”这一最基本的概念。在这个兼具墓园与神国气息的花园中,故事中的所有人同时迎来了终局,安息在这个无法离开也无须离开的世界一角。好的微型小说往往如同展开了一角的诗。创作微型小说的困难常在于如何在瞬时的切片中营建起准确的心灵结构。马越的几篇小说在有限的篇幅呈现出了一种兼具普遍性和具体性的观察,并用诗化、准确的语言带读者走进这种对世界及自我的观察。我们很高兴能刊登这一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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