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 | 王正宇
- astoryeditorial
- 2023年9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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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家长们对补习班一位年轻教师的口音不满。这位年轻教师读英语时总免不了一口过于宛转的本地话腔调:尾音高高扬起,又迅速一沉,听上去像是走楼梯踩空了一阶。
家长们借接送孩子之机围聚在补习班前台。为了看上去更有气势些,女人们还携上了各自或膘壮或瘦削的丈夫。他们企图向校方讨要个说法。
“我们花了这么多钱,把孩子送过来补课,就是为了让孩子们学到更加纯正的英语发音。可是我家小孩跟我讲,补课班老师的发音还不如学校老师的。所以我们花这冤枉钱做什么呢?大家都是老顾客了,不带这么糊弄人的。”一位口齿伶俐的妈妈说,她被家长们推举为临时发言人。
恰逢学生们下课。他们走出教室,站在二楼的围栏上,鸟瞰他们的父母黑压压的头顶。孩子们不懂大人在做什么,只是四顾茫然,愣在原地。
最后,补习班的校长适时出来了,他似乎早有准备,就此宣布:补习班即将聘请一位外籍教师,为学生们增加一堂外教课,就续在原本的课程之后。在这座曾因煤炭短暂辉煌、又在新世纪初迅速衰落的北方小城里,请一名外教相当于动物园引进了熊猫,是极为罕见的。
物以稀为贵,报名费也趁势上涨。老板是个语速过快的中年人,他一阵风似地说完了。家长们无力招架,大多纷纷驯服地掏出钱包。还在迟疑的也担心在好处前落了单,抻长胳膊探进人挤人的缝隙里,抢出一沓报名表。
新的口语班就地成立了。
孩子们对外教是新奇的。可他们出于少年人的自尊,不愿过多暴露自己的好奇,以免显出一副没见过市面的样子。课间,自然有人聊起了外国人。那些出过国的孩子会努力做出一副淡然的态度,摆摆手说,这有什么的?递出了话头,等到有人艳羡地追问后续,他们才肯施施然叙下去。
唯独史佳琪没有参与到他们的交谈中去。无论在学校里,还是在补课班,史佳琪总是有意无意与周围人保持距离。她视闲聊为一种对生命的浪费。把冗余的时间投入到无尽的数学题里,才会换来可观的回报。等人们习惯了她的疏离,各自结为密不透风的小群体时,她孤身一人被斥在外,又隐隐地为自己惋惜起来——史佳琪自诩聪明矜高的一个人,事事都能做到妥帖无漏、大方自然,怎么就交不到一个真心朋友呢?为了不显得过于落寞,她偶尔放低姿态,屈尊借别人抄抄作业、讲讲题什么的,结果大家却对她更加敬而远之。
刚刚的补习课上,史佳琪漂亮地接过几个老师抛来的问题。老师的话音刚落,她就把答案精准地掷了回去。她回答的问题越来越多,甚至与老师说得有来有回。周围人遥遥地投来目光。史佳琪稳居于众人目光中心,无形的舞台打光灯都对准了她。她的脸因为思考和抢答而微微泛红,她很兴奋。仅凭几节课的时间,她就在补习班上建立起了自己的威望。
然而,纵使是史佳琪,在等待新外教时,也不免在座位上不安又期待地扭动,以期调整至应战的最好状态。
窃窃低语中,外教准点来了。穿着运动鞋的低闷脚步声上了楼梯,拐进教室前的一条狭长走廊。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了。学生们在最初的好奇褪去后,失望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外教是一个矮小的、穿冲锋衣和牛仔裤的褐发女人。头发如舞台两边帘幕垂散下来,也许遮住脸还能余有一点神秘,完全掀开了,只能看清寒酸的布局。侧脸倒是能明显看出外国相,她有一条堪比标准直角梯形的鹰钩鼻,安在她瘦削的脸上却显得过于突兀了,像在力证什么。眼睛是嵌在鼻子两侧的灰色玻璃珠,不容易读出情感的淡漠色泽。外教把黑色双肩包和半升运动水壶放在讲台上。搓了搓双手,北方初秋骤冷的天气打了她个措手不及。她开始了她的招呼。
她说的都是简单句,如骨牌般扑碌倒下的零碎句子。主语之后只是两三个词,下一个主语迫不及待地跌宕而至,是班上所有学生都能听懂的程度。寒暄完这令人惊讶的天气后,她开始做自我介绍了,她说她叫“安”,最普通的名字,三个基础的字母。安写在黑板上时,巨大的拖长的“A”连缀两个小小的簇在一起的“n”。她的英文写得无比潦草,这是母语者的特权,不必像学生们要临字帖,学“衡水体”,把字母画得方圆得体,祈求阅卷老师看在无比诚挚的手迹上,多赐予他们一两分。
安说,她很乐于来到这里,很荣幸成为你们的老师。因为几乎不会中文,她叫不出学生们复杂拗口的中文名字。她提议第一节课上的第一项任务,是每个人为自己取一个课上使用的英文名。
抬头走神和低头玩诺基亚手机上贪吃蛇的学生们,也被安的话勾起了兴致。毕竟他们能为自己命名的机会不多。互称英文名,简直像电影里的情节,有种参加化装舞会似的新奇与刺激。从第一排起,一个个轮过去,学生们取的名字脱不出英语课本和明星的范畴。有一个男孩坚持给自己命名“乔丹”,可他偏偏生得瘦小崎岖,有颗奇大无比的脑袋,这种反差引起了大伙的哄笑。轮到史佳琪了,她把一个在心里周转很久,焐热了的名字递了出去。“艾丝黛拉”,她说,得意地享受老师小小的惊叹。在一众的“玛丽”、“简”、“汤姆”、“蒂姆”中,她的名字凭借音节的复杂程度就脱颖而出。她知道这个名字出自一本小说。可惜她没读完这本书,一切闲暇的阅读终究要给切实带来分数提升的练习让位。她只来得及读到,艾丝黛拉是位貌美而高雅的贵族小姐,是她理想中的自己。
上半节课在起名中飞速流过了,他们头一回觉得上课时间过得这么快。下半节课,学生们惴惴不安地掏出课本,安却把讲桌移到一边,说:“接下来我们玩一个游戏。”安连比划带说了几遍,终于让班上多数同学理解了这项游戏是什么,其余不懂的人向史佳琪抛去求助的眼神,而她很乐意小声替他们解惑。这就是很简单的填字游戏,以教室的中轴线为界,分为两个小组,像是棋盘的两翼,正中的过道成为楚河汉界。史佳琪所在的小组迅速领先,因为成绩好的学生,总是习惯性地坐成一片。
史佳琪迷恋一切能给她带来智力上优越感的游戏。这类游戏最终的奖励,通常只是一张她贴在课本内侧都嫌幼稚的卡通贴片。然而解谜的过程攥住了她,她把问题投进脑子,飞速旋转,甩出一个个精确的单词,获得周围人的欢呼。无论是陶醉于自己的急智,还是赚取他人的崇拜,都让她满足不已。
临近下课,史佳琪又因为一节课的精湛发挥,兴奋得微微颤抖。安准点来也准点走,绝不拖堂。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离去了。史佳琪拉上双肩包拉链时,还沉浸在自我满足的旋涡里。等走到教室门口,迈进灯光黯淡的走廊,她忽然醒悟,一脚踏空。她惊觉这节课上没有学到任何新知识。她白白浪费掉了一个半小时。
学校里的暗自比较无处不在。排名靠前的学生不满足于纸面上的成绩。人前,他们愿意表现出轻松不费力的样子,私下里却吝啬流逝的每一秒。周末属于“背地里”的时间,却在所谓的外教课上被挥霍掉了,史佳琪回过神来,心疼到说不出话。
她还抱有一点希望,比如第一节课或许只是个引子,不会讲正经的知识。然而到第二节、第三节,乃至一个月后,他们的外教课堂都被各式各样的填字游戏、猜谜游戏和彩色画片混过去后,史佳琪有些坐不住了。
学生们最会察言观色。他们把老师按照授课水平、严苛程度,以及性情、脾气,分为三六九等,最末等的是谁也瞧不上的:无论是学生、家长,还是共事的老师。史佳琪曾遇到一位中年语文老师,最爱发怀才不遇的牢骚,他不知道这恰恰给了学生们轻视他的契机。史佳琪迅速判断出语文老师的水平不值一听。于是在他的课上,史佳琪掏出数学练习册光明正大地写起来。她在班上有一股沉默的号召力。“连史佳琪都不愿意听的课”——这种印象散播出去,学生们各做起各自的事情来。有的学生传起了纸条,甚至有两个男生下起了象棋。在局面濒临失控的时候,教室里一瞬间冷却下来,那名男老师被他们气得摔门走出教室。史佳琪这时才隐约觉得,是不是有点过分了。然而她不是班长,无法越权代管。她无意中挑起了事端,又安然地把自己择了出去。她稳坐在座位上,继续演算下一道题。
很快,学校换掉了这名老师,是他主动提出调走的。史佳琪灵光一现,觉得这不失为一种“手段”。新来的语文老师是毕业班轮换下来的,严厉且经验丰富,精于考试之道,更让史佳琪深感“手段”有效。她仅剩的一点点对上一任语文老师的愧疚也消散了。
她享受这种“审判”老师所带来的快感。但她不完全是冷酷无情的。在不会涉及到她实际利益时,她愿意大发慈悲,给别人一点机会。有几节知识点不太重要的课,被留给实习老师来上,作为对新人的锻炼。那名新来的小老师过于紧张,嗓音掐成一条细线,颤颤巍巍地抖着,无法传到后排的耳朵里。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小老师不知所措。这时候,史佳琪喊了一声:“都闭嘴!”她是极少公开表达不满的,又在考试排名上积攒了不下于班长的威信,一旦爆发,在其余同学看来,有不亚于死火山骤然喷出火星子的震撼感。虽然小老师很快也被调走了,但对于小老师,史佳琪是祝福和惋惜的。她被自己的善意和宽容所感动了。
可史佳琪没有应付外教的经验,不知道安的底线。安被激怒后,会做出什么反应?更何况小补习班不同于学校里的大教室,第一个冒出头的人,会迅速聚集太多目光,把自己架在风头上。
史佳琪决定先动些暗处的手法。她花了几小时功夫,搜刮自己的英语底子,起草了一张纸条。内容大致如下:他们在学校,已经学到了诸如并列句、复合句等较为复杂的语法,希望安小姐能考虑一下他们已掌握的程度,教授一些更加艰深、更加符合中国考试的内容。她在一次课间休息,趁安去一楼饮水机接水的间隙,把纸条塞到安的书包里。当然,没有署名。
下一节课来,安看上去不是那么沉着了,她有些紧张,然而被否定并没有让她沮丧。安在课上难得沉默不语,抿嘴考虑措辞。隔着三排距离,史佳琪能感受到安脑内艰难的思索。安缓缓说:“也许你们还不适应我的教学方式,不如这样,我们换个游戏吧。”史佳琪静候安的下一步动作,等一场全新的、猜不出对手套路的击法。安忽然走到第一排,对眼前仍在走神的女生说:“丽莎,你好吗?”
丽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仍凭借多年养成的习惯,几乎条件反射地说:“我很好,谢谢,你呢?”安说:“还不错。”接着,她走到鲍勃面前,问:“鲍勃,你好吗?”鲍勃利落地回答:“我很好,谢谢,你呢?”他甚至骄傲于他的反应飞快和语速的流利。
史佳琪却坐立不安起来,她瞬间明白了安的用意。仅仅用这种方法,就能轻易地证明他们在现实交流中的匮乏。对史佳琪来说,这无疑是一种直白、赤裸的嘲弄。史佳琪无从反驳,像迎面撞上一堵墙——因为这就是事实。轮到史佳琪了,安问:“艾丝黛拉,你好吗?”史佳琪右手掐住左手的虎口,她竭力搜肠刮肚,想找出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回答,然而并没有,她从没有学过。她说:“我还好。”便住嘴,不肯再往下说了。安愉快地吹了一口气,这一局是她赢了。
安问完一圈后,教室里理解力再低的人,也逐渐明白了她未言明的话。他们无法提供别的答案,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课本内容的复述。安大获全胜,转回讲台前,满意地摊手,像面对一群提出无理要求哭闹不止的孩子。她说:“看啊,你们甚至都不会用英语打招呼。”
史佳琪输了一局,但她还有别的办法。她知道家长们私下里消息四通八达,只要向父母吹吹耳旁风,不出一周就能传遍所有家长。周末晚上吃饭时,史佳琪假装不经意地说:“今天外教又带我们做了一天游戏。”轻飘飘的话迅速飞走了,唯有那个“又”字重重下沉,坠进父母的耳朵里。她父亲是一位公务员,还是习惯性地周全四方,尤其是面对外国友人时,先用套话兜个底。父亲说:“能和人家外国人交流交流,都是好的,机会是难得的。玩游戏不也是在交流吗?人们常说,在互相交流中进步。”母亲是中学老师,敏锐地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反问:“她是不是教得不好?”史佳琪做出思索状,凝望一块上好的、莹白的鱼肉。她父母坚信吃鱼使人聪明,他们全家都是拜智商教的信徒。史佳琪迟疑地开口:“也不是说不好……只能说,她好像没太上心。”她母亲的神情凝重了,对一名教师而言,不会教尚且有经验补全的余地;但不上心,就相当于下了判决。
话递出去了,史佳琪就打算在一旁从容地静观。她很快被卷入到新的学习任务中,无休无止。在安的课上,她将试卷叠成小方块,藏在课本之下偷偷写。期中考的滚轮轰然碾过,史佳琪从试卷堆里抬起头,已经入冬了。
她在外教课上沉默了很多。课堂之外,下课的时候,史佳琪偶尔听了一耳朵同学的闲聊。玛丽说:“我妈妈说不知道安是哪个国家的?”蒂姆说:“反正不都是外国人吗?”玛丽说:“外国人和外国人也有区别,有的外国人讲英文,有的外国人不讲英文。”他们忽然意识到,他们触及到了这脆弱的、不堪一击的核心:安真的是来自以英语为母语的国家吗?过去他们都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这一点。家长们经过多方求证、考据,得出了结论:安护照上写明她来自南非。这又超出了他们稀薄的常识范围。一位家长说,非洲不都是黑人吗?怎么也会有白人?他们对着安的国籍及血统,陷入了本应与他们一辈子无关的的国族迷思里。
学生们对安的印象也进一步下降了。有一次,史佳琪蹲在洗手间的隔间里,听见两名中教老师聊天。天色暗下去,临近黄昏的时候,白炽灯光下,她们两人的影子来来回回地游走。一个说:“……提成又少了。”一个说:“那又能怎么办?谁叫你没人家高贵呢?”那个回道:“什么高贵?也就那张外国人的脸高贵吧,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挖过来的。在外国混不下去了,跑到咱们这儿来充大牌了,我们小地方供不起这尊大佛。”史佳琪平静地听完了,感到隐隐的兴奋,一种满足窥探欲的快感。
其余的孩子们也逐渐坐不住了。太久、太单调的游戏形式,消磨掉了他们的耐心。在安的课上,做小动作的人多了起来。他们像是得到了什么号召或默许似的,纷纷视安若无物。与之相反,安逐渐急躁了。过去,她真心以为学生们是喜欢她的。她的自信出现了裂缝。有一天课上,安似乎决心做出什么改变了。她吃力地讲了半天,学生们听了好一阵子,才听出来她在试图讲解语法。可等终于听懂了,他们无比失望地发现,安仅仅讲了一下定冠词和不定冠词的用法。史佳琪放下笔,难得地在安的课上抬起头,看向立在讲台上、艰难如推磨般吐出词句的安。安的皱纹一条条刻印在额头上。史佳琪意识到,这是结局了。即使到现在,她也认为这不完全是她的本意。她只不过是不想再浪费时间,陪玩幼稚的填字游戏了。
学生们或期待或隐忧,终于迎来了安爆发的一天。课间,蒂姆挑衅式地和托马开玩笑,说起他在学校里和女同桌的流言。托马认真地生气了,他总是过于严肃,经不起逗弄。他们在教室里扭打起来,打得过于投入,谁也没有留意钟表的时刻。有劝架的,也有看热闹的。史佳琪修炼一身静心本领,旁若无人地坐在一边写题。大家没有注意到安进来了,直到他们听到一种陌生的嘶吼,安的呵斥。安发火了,她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大骂,他们头一回听到如此地道的英语。史佳琪惊讶无措,且不习惯挨骂,她的眼圈红了。但想到这和自己没有直接关联,她又迅速冷静下来,恢复自诩旁观者的身份。她甚至还从安被激怒后的措辞里,努力择出自己能听懂的单词。她把挨骂变成一场听力练习。
安彻底崩溃了。她的自信崩塌殆尽。安开始自暴自弃,消极怠工,下一节课上,她干脆一句话不说,给学生们放电影混过课堂时间。安调好投影仪,从桌子旁走过时,史佳琪嗅到了她身上浓郁的酒味。趁着投影幕布徐徐落下,史佳琪在黑暗中回头,看到一束蓝色的投屏光线照在安的脸上,一道闪电形的豁口,从死气沉沉中拉开了一道鲜活的脸,这脸也像是席勒的画:扭曲的蓝色线条下,红肿的眼眶和蓄满红血丝的眼白。史佳琪忽然心软了,她是极度自律的人,见不得别人颓废。大家都被安吓到了,他们一言不发,对看电影没有任何异议,每个人都恹恹的。
很长一段时间内,史佳琪做着题,试卷上总会浮现安在蓝色灯光下颓丧的脸——尽管史佳琪从不愿自省,她怕从内心深处辨别出一点后悔或者不忍的成分。周五晚上和母亲逛超市是她为数不多的外出放风时间。她挑了几袋下周要喝的速溶咖啡。结账区附近是空无一人的进口商品区,史佳琪过去只会匆匆路过,可如今却意识到它的存在。高高的壁柜上摆列着金棕色闪耀暗光的洋酒瓶,长颈或扁平的瓶身,招牌上绘制潇洒的波浪般的花体字母。安喝的是这种酒吗?史佳琪想起中教老师在厕所里议论安的工资很高,安可以酗得起酒。她摩挲酒瓶,想象在课堂上受到打击的安拿起酒瓶放进购物车的样子,像外国电影里落魄的女主角。可等史佳琪走近了才发现,这瓶酒并不贵,她多虑了。她失落地转身离开。
家长们又集中来闹了一次。他们裹在臃肿的羽绒服里,衣服的外皮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他们的气焰更大了,因为白白花了钱,所以有了底气,必讨要个说法。安太贵了,花大价钱请一个来历不明的花架子外教算什么?家长们又换了一套说辞:听小孩讲,别的班都教到定语从句了,他们在教什么?在玩拼字游戏。什么新东西也学不到。还是要以考试为重。一位家长喊道:“我儿子课本上都是空白的,一点笔记都没有。哪有学习的样子?别人班上,笔记记得满满当当,找不出一点空隙来,这才是学习的态度。”一个人的疑心算不了什么,但众人聚集起来,就能迅速引燃愤怒。于是,外教课算是提前宣告结束了。学费算来算去,清来清去,退了一笔整数,还留下了零散的钱,再打个对折。最后一课提前到来。学生们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们好像什么也没做,就决定了一项他们短暂人生中的大事——请走了一个外教。
最后一节课恰好在圣诞节前一周。英语补习班也要装扮一番。冰冷的玻璃窗上贴了铃铛和榭寄生的图像,冷凝的水汽顺着浓艳的图案流下来,像一滴泪。教室角落里摆了一颗小的塑料制圣诞树,挂着裹在镭射卡纸里的塑料泡沫方块充当礼物。学生们下课时,喜欢去捏这些虚假的礼物泡沫,把它们掐出一道道指甲印。
这天没有再看电影了。安说:“我们再玩一次游戏吧。”今天的礼品是一大袋子费列罗巧克力球,显然每个人都有份。学生们极力做出配合的样子,除了第一节课,他们从未表现出如此高涨的热情。好事的男生甚至大呼小叫地拍桌子。史佳琪也燃起了久违的热情,她忽然发现填字游戏是如此有趣,玩得热血沸腾。偶尔来一场激烈的活动也不失为一种调剂。她的喊声逐渐高亢起来,和她同一阵营的同学,在她清晰又坚定地报出正确答案后,响亮地拍手或者拍桌子。安大声说:“做得好,艾丝黛拉!”对面阵营的同学也没有和往常一样消极,他们竭力应对,几桌人前呼后应,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传递答案,发挥出了人多的优势,终于抢在一个艾丝黛拉冥思的间隙,扳回了一局。这样罕见的、集体的胜利,使他们振奋起来。
他们玩过了下课时间,直到夜色浓重起来,黄色的路灯隔着淌下水流的玻璃,像一轮近在手边的圆月。“很好,很好。”安说,她干脆向学生们抛撒巧克力球。艾丝黛拉也生出了和她身边的人一同去争绣球般接住一块巧克力的兴致。但是她没有起身,仍矜持地坐在座位上,伸出来一只手,托着一团空气。也许察觉到了艾丝黛拉低低的、沉默而索求的手,安做出了一个预备投掷的姿势。可惜艾丝黛拉的同桌最爱凑无用的热闹,抢先匀给了她两颗。
现在,真的到了离别的时刻了。他们出门前,响亮地与安道别,这也许是他们这辈子说得最动人、最真切的一句英文。“再见,安”,“再见了。”“再见。”他们走下了楼,响亮的脚步声一路回荡下去。
艾丝黛拉压下一大口水,润了润因为过度激动而嘶哑的嗓子。等她收拾完笔记、课本后,才发现教室里只剩下了她和安。也许是她有意放慢了动作。她忽然萌生出和安说点什么的冲动,收拾东西的时候,她一直在脑子里翻滚着她学过的话:祝福的、或者道别的、或者随便闲聊两句。艾丝黛拉发现,她仍旧不会寒暄,她无话可说。语言的迷雾后有其笼罩的真实,可她无法把这团雾气森森的真实递出去,它们凝聚不成形。安始终没学会过几句中文,也许是没必要,也许是一种拒绝的姿态。她们遥遥隔着两排桌子,听到了彼此的响动。安擦掉黑板上他们小组的总分,抹去了“艾丝黛拉”这个名字和后面傲人的分数。现在,在人群散尽后空荡荡的教室里,艾丝黛拉又变回了史佳琪。
安擦掉了最后一个字母,拍掉了手心里的粉笔灰,又抹了抹羽绒服上落的尘。她背起双肩包,环顾了一眼这间梦醒后的教室。地板上是沾染鞋印的彩条带,零食包装袋和草稿纸从门口的垃圾桶里满溢出来。史佳琪仍苦苦思索着,凝望水杯的旋盖,像课堂上想不出答案埋头的学生,逃避老师抛来的视线。等待她答题的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殆尽。
史佳琪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句子,她想说:“安,你是我遇见过的最特别的一位老师,我会一直记得你。”既不显得虚伪,又算是某种挽回。她急急冲出去,话酝酿到嘴边,楼梯踩得咚咚响。整层楼里空寂无人,她在瓷砖台阶上险些滑倒,慌忙掐住一侧湿凉的玻璃门定身。街道上拥簇的汽车按响喇叭,在被车灯划亮的一小片刺目白光里,傍晚的雪如碎屑般抖落。
安已经走了。
编辑部评论:
这篇小说将场景集中在一间补习机构的外教课上,将外教、学生、与家长三方在教育中产生的冲突和制衡浓缩在这一处场景里。小说塑造了史佳琪这一在应试教育中典型又非典型的优等生形象,每每用克制的细节和笔触展现她的心理层次,在有冷峻的讽刺意味的同时,又为人物增添了奇异的的魅力。全篇积蓄了许多对比、矛盾的张力:应试教育与人的教育,外教的沉着自信与失控,家长、学生不停变换的教育标准,史佳琪在她的“手段”中的满足与失落……作者擅用这些戏剧化的情绪、剧情张力,并在故事结尾最后一课的狂欢与下课后戛然而止的冷清形成的对比中将这种张力推到顶峰,最后用一句没有说出的道别轻轻落下,节制有力。我们认为《巴别塔》是一篇叙述成熟,可读性很高,又能让读者体会到未尽之意的佳作,我们很高兴能刊发这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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