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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 | 张枫

  • astoryeditorial
  • 2022年11月15日
  • 讀畢需時 15 分鐘


鹤手翻起来会变成虎爪,续上的就是蛇,攀上盘下的招式,余芙启想着怎么吃了余兰雨的下一招。

她学的是鸣鹤密门的虎扑挂星、蟒蛇囚枝。

要点是缩紧周身,慢慢守着,要吃了猎物的紧迫感还不够,她得再把身子蜷得紧一点,守着时间,指尖收回掌心,利爪扣进来。气要凝,但顾上伤下,神思聚集起来,小臂就散开了,左右都得损一些气力。桥手生得不够长,指节击不中他的臂膀,反过来被撩了眼,杂的意拢在对掌之间,攻防失衡,只要守着肘门,万物难近身。

鼻子先一步探到,鼻尖蹭过鼻尖,招招相喂。

“吃好了。”

指尖

四方桌空一座。

余芙启未到。

鸣鹤拳的牌匾接到了余氏堂屋,刚巧赶在余兰雨定下退隐的日子。

他打算去马来西亚和昔日旧友相汇。四十年来,拳馆的事管腻了,年轻时闯四方的新鲜劲已经耗光了,只想着把祖上传下来的鹤拳续下去,就能享受海外宗师的名望。

“世无双烈手,独此一家门”的题字落款是钱钰杰,他要接的匾刻着他要担的名。过了武术热闹的年代,现在能打且愿打的年轻人不多,他属其中一个,不常胜,但出手少见的利落,双推掌顶下颚绝不收势,虎抱头能见缝搭脖,一招一进都落在弦上。况且他原是习的形意,崩催炮捶、五行变节,手上的方圆变化也比单练一式的人繁杂,出拳似暗,身形却明,只要眼睛瞄到的、鼻尖对准的,指尖就能戳进去,钻拳如水、劈拳挥斧,寻空、拆家的本事都在他身上泛着。这种不用现代搏击方法来弥补武术不足的人已经难见,余兰雨见到钱钰杰,就知道自己算是找到了本古拳谱。钱钰杰是个出奇的武才,少见的能把臂膀听劲和肩沉抖摔都用出个所以然来的人,他的手面技艺本就让余兰雨心中欢喜,更别提还有孙禄堂那一脉的资源,南北之间认识了不少人。这样一个能讨得好名声又不至于碍了别人眼的年轻人,身上绝对有些成事的天赋。

余兰雨行拳路这么多年,见到他,只觉得之后的路都明了。虽然钱钰杰周身有一股不管不顾、难以驯服的气,但余兰雨还是万般照顾。他和那群靠时岁混出名的拳师不一样——他们只把钱钰杰这样的后生仔当作眼中钉,生怕自家拳的奥秘被撬了去,终是没有胆量交手。两年前余兰雨搭上钱钰杰时,心里已盘算着让他接手余氏鸣鹤的招牌。如意算盘打得响亮,南鹤北上的版图铺得够大,几大拳种里能再多立住一支鸣鹤拳派,那他的功劳可大,想着就乐了,因此收钱钰杰为徒分文不取,甚至毫不吝惜钱财,让他任取无度。本应是小辈养师父,现在却是余兰雨顾着钱钰杰的饮食起居,比对女儿余芙启上心。

他不是没动过姻亲的念头,但余芙启不会有男人的气度,不能让女的管这样的大事。况且她长得说不上娇俏,没有遗传到自己的形,倒像个外家人,性格也随了那个背叛他的女人,不知轻重、不懂礼节。虽然没发生过什么事,但他总觉得余芙启不会听他的话,执拗的小女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嫁出山门。

他教余芙启功夫,只是要表演几下腿脚,不想她学得深。抻筋松骨、翻腾挪旋,几个架子耍得漂亮就好,练一套二十八宿的路子,取一些喝彩,能担起武术世家的面子就够。至于身似狗宗、退若虾弹之类的拳理只当作诗句一样交付,即使师门几个都说芙启是个习武的料子,他也不想让女儿进了这门。还好天无绝人之路,送了个钱钰杰到他门前,他也能少忧心几年传承的大业,所以一见到钱钰杰就开心得收不住笑。

腹诽的人不在少,余兰雨不想大肆张扬,只是烧了香,发了贴文,没什么宴请的必要,自己烧几道菜过了口就算数。

在闽发展的拳师,多数看不惯北拳戗了南方拳种,大拳种本就招惹了不少眼红的人,更何况是一个外地人,隔着太远。吃也吃不惯的东西,怎么还揽到嘴里嚼起来——这样的话余兰雨没少听说。偶尔有些人劝他看看芙启,“毕竟是自家人”,但多少好东西都是断在这句话上,女的怎么能有本事续上这个句子。故事里翻来翻去都说着鹤拳祖师是方七娘,但哪有人真的是跟一只仙鹤学拳。他当然不吃女人拳这套说法,女人的腿跳跳舞就好,姿色就是最好的匕首,可惜芙启少了天生的东西,只是稍微练了些不丁不八步,撑不住匾额的沉。

有些人说钱钰杰是心有旁取,不可能忠着这一支鹤拳,八成是骗钱骗情,这点倒是说进了余兰雨的心坎,但他不是一个古派的拳师,不把江湖道义或者师徒情谊看得太重。他自己本就是外家人习了家传的拳,自然不习惯老一派的作风,那些总想着把步伐击打藏在院落之间的人,闭塞得很,余兰雨心里瞧不起他们。他懂得门路在人不在拳,小拳种是见缝插针的蒲公英,飘得越远越有活路,所以有个钱钰杰凭空蹦出来,他倒是喜欢这种一拍即合的机缘。况且,就算钱钰杰抱着偷师的心,想要学鸣鹤的手面技击,他也有办法吊着钱钰杰的胃口。喂招不喂饱,徒弟陪到老。武就是这样引着人痴痴傻傻,越聪明的手就搭着个越执的脑子。

铁人桩被打出吱吱的声音,肚子吊着的是沙包,晃起来迫人移动步伐。钱钰杰的身法不全是鹤的催力生根,更多是基本功留下的形意进退跟步和八卦掌的细丝缠球法,看起来总是有些别扭,像是练拳击的打木人桩,能用是能用,总觉得调串了味道。余兰雨知道这能改,但每次看到钱钰杰练功,都会不自觉想到芙启的身段,腰膀浑圆、足底生根,扎着个长马尾,前后移动时撩人的眼。虽说心里百般不愿意教芙启,可她学起拳来又是出人意料地快,像是启了发力的关隘似的,不用多说也能模仿七八成。可惜了,如果是个男孩就省了许多事。

“芙启呢?”

余兰雨问完才想起自己交待芙启去买鳜鱼的事情。他打算做个松花桂鱼,让翘起的鱼尾和弯折的鱼身成为入门和闭门相连的桥梁。

“去买鱼了。”

“江边?”

“市场。”

“真犯懒。”

钱钰杰没停下手上的事,吱吱呀呀,铁人桩被打得摇晃不止,本该是定力穿透的招,却被练成了另一个模样。余兰雨没料到钱钰杰会知道芙启去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得近了。倒是也好,多个人帮着他伺候钱钰杰。过了今天,他算是找好了后家。了了这桩心事,手上的责任轻了,他也能过几年自己的生活,祖上的事情也算交代清楚。

等钱钰杰接了那块匾,等余芙启落了座,等他卸了担子,就可以上菜。

足尖

左脚跟对着右脚踝,形意的根是除不掉还是不愿除,芙启不想搞明白他的心,只担心他再不改过劲性,迟早坏了他们的计划。要是他还端着直来直往的步子,往抖手里参着崩拳的意,就别想骗过余兰雨的眼睛。芙启心里的急又没法撒在钱钰杰身上,只能不停想办法让他早点吃透鸣鹤的拳法。

台码海鲜集市熟悉她。

脚尖转的方向会懵了对方的判断,芙启转弯的时候会让钱钰杰慌上一下,她的步子像是船上的功夫,浪来的时候才有动静。

钱钰杰很难预判她的轨迹,在摊子和摊子之间转着,脚底沾着水又贴着地,顺趟着流下去,不丁不八步在歪斜里找着中正,跟着她的影走,虎虾、花蟹的水柜里印出她的侧脸,紧接着是慌张的自己。他很久没见过失了神的自己,走得太快,只能在步子的间隙之间偷瞄几眼,心神难安,偶会别住自己的脚。好在他知道这只是个过程,功到自然成,慢慢地,他能找回步步落意的时刻。

他答应余芙启诓骗余兰雨的时候,没想到得被一个半路出家的女人教拳。本家形意讲一个“正”字,鼻尖、指尖沿着脚尖延展着生发的力,不偏不倚,如盾如锉,如钩如杆,直进意挺;现在却被要求着忘了所有的身形,在她的手里重新长出一个模子。鹤法和他熟悉的世界完全不同,而余芙启并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

余芙启找上他的时候很着急,接连打了好几个他挂在网络上的联系电话,好像寻了他很久,一套南方的房和丰厚的补贴换他的配合,配合她演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他缺钱,只会练拳赚不了多少钱,而且从小骄纵惯了,在武术的圈子里长大,其余的事情都不能让他留心。可惜在国内靠名声混生的年代已经过了,教拳也教不出套房,现在遇到又能习武又能挣钱的事,他不傻。

但也不够机敏,没想到她要把他形意的根灭了,现在只能任由走在前头的余芙启把控着方向。鱼接着鱼接着鱼,涌成一堆堆黑山,余芙启小时候不喜欢碰到鱼的身子,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东西,摸起来却全是瘆人的地方。鱼和她都怕彼此,鱼群一扑腾,她也吓得后缩,但她还是喜欢来这里玩,从小混到大。

余兰雨只会在备菜时带着她逛菜场或海鲜铺子,他爱下厨,不爱吃,只是评价起好坏的时候充满热情,每个能让他掂量的东西都逃不过一番审判。芙启不在他的评价标准之中,她只是他的女儿,不是他爱的东西,不值得花费心思。余兰雨在市场教她认识河南的苹果或者台湾莲雾,进口的鳕鱼或者太平洋的深海斑鱼,从来不提本地的芋头和扎根的空心菜苗,好像总得把自己送出去,送到外面的土壤再播种自己。他只在这些地方教她东西,只有这些时候她才能扣住他的手,一步一步,有样学样地趟着轻巧的足,足尖发力,像芭蕾选手一样转弯,不着意地转变着前行的方向。

他喜欢鱼,鱼的三尖拢在一起,变得盲目又冲动。养在水族馆的金鱼,看着过路人抬手,就知道涌上来讨食,目的明确地碰壁。撞来撞去的鳜鱼,怎么都翻不出小玻璃架。靠眼睛做不成的事情太多了,所以鼻尖、指尖、脚尖这三处不能落下,连成线,路才好走。这些话他只在捞鱼的时候和她讲,东一句西一嘴地喂给她吃,也不顾她明白了什么。鳜鱼扑腾到了黑鱼缸里,鱼嘴张、合,受了惊就动得更快,招不露怯、气不乱节,余兰雨会用拳理给自己捞鱼失败的时刻找补,一直补到店家看不过眼拿了个大绿网兜给他使。手上扎实的翻腾功夫在水里都用不出来了,什么五行拳种、四门击打,一下一下地被滑溜溜的鱼鳞割得破陋。余芙启看在眼里,只惊奇鱼竟然也有三尖的说法,痴人说梦一样,但她把这个痴人的话当了真,见风是雨地悟着寻常的理。日后余兰雨做的任何怪事,她都依傍着“痴”字来理解。

等余芙启大了些,余兰雨不再顾她的行踪,她就自己跑到海鲜市集来玩。旁侧是台湾海峡,跨过去就到了金门岛。余兰雨去台湾参加宗鹤拳交流大会的时候,她站在码头,好像能听到他发出的鹤鸣。平常在家听到的时候只觉得吵闹,但越过了波浪、礁石、军舰,看不到影了,反而听出了他们说的鹤声吊胆,不在唬人,而是声到手到,瞄准的是命不是胆。她一遍遍把手没入水缸里拨弄着,追一只只从海里捞起的鱼,跟着它们的尾巴扫着掌面,柔时则水意波波,像是余兰雨回来时谈起的高山茶,烟雾隔着他和余芙启的距离,引着她追,却不知道追什么。

每次看报纸上写的鹤拳真意,余兰雨不会和她提起的“进退随招,无停无止”,她都会剪下来留在簿子里,读书一样,假模假式地守着不动的句子,等它们在自己身上长出东西。再长些,她在电脑上搜罗不同的视频来学,岭南的虎鹤双型或者是电视热播的咏春标指,能找到的她都练了一轮,囫囵着摸了个遍。大家在馆里或公园习练,而她跑到海鲜市场里练,好些商铺看着她成长。她知道余兰雨不会像带他们一样带她,只能抓着几个他提过的方法一朝两朝、往复不休地训练自己,手越练越贪,顺鳞、逆鳞都能逮住,她的听劲、巧力用来抓鱼恰是得当。她的功夫长得快,捞鱼捞鳖比大人还要利索,而且眼神尖,看住的鱼都逃不脱,客人要的三条黑白斑,躲在乌泱泱的鱼群里也能被细软的掌扣住,动弹两下被丢进氧气袋里,全是日积月累的功夫。

“跟上。”

钱钰杰跟丢了几步,余芙启在前头喊了他。钱钰杰有些烦她把自己当成空桶子一样对待。他好歹孙氏形意出身,在沿海的圈子里有点名头,她为此找上自己,怎么现在却拽着他在海鲜市场里转悠,好像要煞他的威风,压他身上的劲性,让他像柜里的冻鱼一样任她摆布。她说的“弹手如拽绳”和他练的“钻拳如锉刀”并没有多大的区别。有时他会想,练小拳种的人就像饿惯了的兽,摸鱼练劲真是最末流的练法,望梅止渴的安慰。他能忍着步步跟紧,还是为了钱。

余兰雨确实像她所说的那样等着把他收成鹤拳的门人。能表演又能比武的不多,钱钰杰长得文雅又懂得点到为止的争执,劈、崩、炮,碾、靠、扎,一步一停,是个能捧住碗的人,余兰雨就被这样的形弄懵了,料不到他和余芙启盘算着抄家底。

但这种款待只是钱钰杰留下的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是余芙启。心下虽有受试炼的不爽,还是惦记着芙启找他时的锋利。

“捧着。”

塑料盆里装着鲫鱼,把水面搅乱,稍有不慎就会让它逃出生天。市集的鱼都新鲜,落到地上扑腾,顺着地上的水划出几十米,指不定会溜进下水井。他接过盆,掌根抵着盆底,成了一个虎扑面的起势。

“这不是虎形。八步莲花的第一式,并蒂根、稳心盘,不复杂,意在足跟,别让鱼跑出来。注意脚,不丁不八才能顺着线走好。”

芙启讲手很乱,她有很多词都记不全,余兰雨讲一些露一些,想学的精气都被磨没了。有时担心钱钰杰会看她不起,但她顾不及面子。余兰雨忙着完成祖师爷的传承,时间越近,她越慌,找着钱钰杰的时候只剩大半年时间,得修形、铺路,还得买通钱钰杰。好在他本身就有形意拳的威风底子,余兰雨这个南方拳师对他来说不算高不可攀,交流起来也算是旗鼓相当。越到后头,缺的越是技术上的精巧功夫,她恨不得能直接上了他的身,改了他那套行拳的味道——男人气。钱钰杰使得仍是形意的涮把,只顾死死控着水、拽着鱼,而不是荡着、绕着、琢磨着。

她手里端着盆,比成日撒网的码头渔夫端得都稳,大大小小的鱼在她掌间像没离开过江涛,沉浮、吞吐。余兰雨会在做鱼的时候稍微指点她,让她把鱼耗得疲惫。她端到发颤也不敢停下,好像站得够久就够虔诚,就能打动爸爸教她。但余兰雨最多就是让她尝尝味道,好吃,沾了糖醋酱的筷子丢进她手中的倒影,稳稳的水面,一双筷子就能夹走里头的滋味。鱼没有一次跃出边沿,好像没法迈进余兰雨心里的余芙启。

钱钰杰不怎么下厨,在湿漉漉的生鲜店里待着别扭。他不太喜欢吃海鲜,觉得阴森,海里住着的东西似乎不能被触碰,盆里游着的鳜鱼,活成一条线的动物,本不该困在这方圆之间,可现在往哪走都不对。

“余兰雨最喜欢做松鼠桂鱼。”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不知道,不熟悉。”

她搅盆里的水。鱼一扑腾,他们都吓了一跳。他们都不喜欢鱼,但盆没跌,步没慌,鱼鳃动了动。余芙启好像回到第一次摸鱼的时候,可怕又新奇。她的手和他的手在鱼盆里相触,余芙启感到失落,他做得太好了,好到余芙启偷学来的招式没了任何意义,八步莲花生藤蔓是一辈子的事,直挺的根枝可以顺着许多不经意的变化转枝嫁接、以一化万。他怎么就会?

“他和你说要这样练的吗?”

没有。

“鹤拳为什么要从水里的动物练起?”

不知道。

海鲜场的每个地方都落着她摸过的铁盘,抓虾、摸鱼,只因为余兰雨说过的退似游虾、颤若鱼尾。

“海鲜吃多了容易大脖子病,你们还是注意一点。”

钱钰杰觉得烦了,这拳那法的,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么点秘密罢了,外头的人看新鲜,怎么练的人也这么执着在一两句提点上。

他收了身把鱼倒回缸里,哧溜一下,辨别不出来哪条鱼刚刚练过他。他知道余芙启是野路子自己偷学出来的,故意刁难了她几个问题,看着她露怯,对鹤法的基本答不出话的样子。风在两个人的手里纠缠,钱钰杰故意挡了一下她的威风。

鱼市热闹,黑鱼群容易受惊,一只慌了,整个缸里的鱼都失去了重心,游动起来。

鼻尖对着他,指尖沾着水,脚直往外头走去。乱糟糟的计划——如果他真接了牌匾,如果他真把牌匾给了她,这个情要怎么还?她没有那些拳的秘密,连八步连的心法和拳名都分别不清,她怎么让钱钰杰改?

她第一次跟丢了鱼。


鼻尖

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肋守得比任何时候都严,该给的都近不了身。

芙启把鼻尖上的汗抹了去,等他走了,事就落定。

她接住那块匾,太大了,漆印味还没散干,就换了个落款。余芙启,篆书底下是夏日初莲,微微启口,等着的雨马上就要落下来了,滋养着她生长。

接不住招就是练错了,鹤误食虎眼、熊误扑龙折,形形相食,乱张嘴的鼋吞不下荡过风的猿,但她能翻着身子让一切摇摇欲坠的东西——比如责任、比如鹤拳——盘旋在自己手中。

拇指打在麻绳捆的木板上,最笨的方法就是磨茧、耗骨,最快的方法就是忍耐。

余芙启挂了新牌匾,用的还是老的题字,独此一门的鸣鹤拳。

余兰雨气得不行,把她和钱钰杰当作仇人一样骂了好一阵子。钱钰杰自然是不受影响,拿到了房子也过了一段有人养着的安生日子。年轻男人的名气没那么容易摧垮,他把人辛苦搭起来的门派一顿搅和,到手的位置转头就让给了余芙启,看起来是离经叛道,倒让大家贪起了他身上的功夫——瞑心孤往的鹤落在十二番变化的兽之间,他会好多旁人不知道的组合,这让他在南北两派都走得快意。

余芙启就麻烦多了,找上门的师兄弟们一个接着一个想吞了她的拳,占她抢来的地盘。钱钰杰抽身走得干净,男人总好找个新的去处,她连跨进自家的门都得谋上半辈子,真迈进来了,又什么都不想练了,若无明师传真意,满墙的拳理也没有用。她更不明白方向了,贴着大大小小剪报的本子里除了大大的余兰雨几个字,都褪了色。

拳谱柜的钥匙就放在钱钰杰给她的盒子里,余兰雨一辈子的心血几乎都在里面了。小时候看他画小人、写小楷,小小的东西引着这么大个人一言不发。现在能打开看看那些理不明的拳意,反倒是懒怠了。伸手还是沉肩,躲藏还是近身,最后的招式有什么用呢。她连着好几日没有起身练拳,和师兄弟们也只是煮饭、聊天,从不对手。

余兰雨留下了很多秘法,一半讲给了钱钰杰,一半就藏在余芙启手里的钥匙中。她无足轻重,只是刻意占了座,等着吃一口浇了汁的盘中松鼠桂鱼——鼠、鱼,有着相似的天敌,都得提防着被吃。鹤捕鱼,擅长抓水里的影。

钱钰杰对外的理由是鹤手真意难寻,只能由了解的人传承,没有人怀疑过他和芙启的关系。就算出席同一个聚会,他们也只是打个照面,但他总存着芙启最开始找到他时的聊天记录和通话录音。当时保存下来是为了拿到报酬,现在就说不清了。他又回到一个人对着月亮云手的时候。

“三尖照,四门关。”

夜里摸拳的时候,芙启最爱提四门关,坠肘合肋,立掌内顶,东西南北绕成球,该关的就关,直接干净,找不到路就杀一条出来,她也确实做到了。接着要怎么走呢。他从见到她第一眼就好奇她会不会是一样的人,孤注一掷,力全落在孤字上头。

传牌匾连办两场席,余芙启这场来的人多。虽然背地里碎语不少,但当着面都是替她喊冤枉的,也不知真假,让她好好发扬鹤拳,世无双烈手的名头不能跌份,不能让个外家人把自家的东西糟蹋了——每个外家人都轻易把余芙启归入自己的阵营,那块匾像是大家一起夺的。真给出去倒也没人接,只是凑个热闹,喝个彩。背地里他们凑在一块大概会说余芙启的心计狡猾之类。这些倒不重要,只是余芙启怎么都摆不正那块匾,黑框金字,钱钰杰的印上覆盖了一层余芙启的名字。明明只是个过场的人,不需要留下这么重的痕迹,想着要把他的名字撬了去,又觉着空,她想到余兰雨气急败坏的模样,不如就把这样重重叠叠的落款当作纪念。现在余芙启能做到形定后敛气,八步莲花意生蔓,芙蓉自堪出泥淖,身上的枝干多,能挂的招才开始全了。

三尖照路

屋门开了。

鱼缸放在西北角挡煞,客厅空落落,余兰雨已经收了行李,备好了要去马来西亚。

“教我。”

掌根对着手腕,袖子蹭过小臂,鼻尖瞄对眼睛,临着彼此,余兰雨起手引着她跌向自己,一步步失去重心,这是鹤玩沙。他的手腕靠住余芙启的前臂,拉着距离。余兰雨的动作紧密难学,她看不过来,慌了神,死死扣住他的手腕,自寻短路的触碰。余兰雨侧胯的同时翻了个手花,别了她的关节。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这是纵,雨滴无法沾着身。”

掌心兜住脖颈,接着就是钩住脊背,要跌不跌。

“抖劲发力的法门在救自己,不在夺,你要学的事情还多。”

他没有再多说。

她跟着面前的手,意守着鼻息,一下又一下被纠正着,指尖的力要撑满、拇指扣进掌心、腰脊旋似龙骨,自上而下的敲打,她的过去全是错的。她感受着他的拳。

余兰雨和她不一样,三尖照,他照着的是打,她念的是安。她只是随着,等鱼滑过她,虾滑过她,她无法像它们,就算是原野上的豹子、虎象,她也学不来。仍然是只知道在余兰雨身边捧着鱼盆,嘴上说着好吃却吃不饱的孩子。可惜三尖照里没有附和的路,得集中,得找,得想,得说——不好吃,但是想要。

“跟住了,只喂这一次招。”



编辑部评论:


《好吃!》是一个脉络清晰且叙述精彩的故事。几次切入点恰如其分的视角转换制造了叙事悬念,调动起读者的好奇心,而作为整个故事重点的鸣鹤拳承接了剧情展开的任务,与角色心理变化、情节推进融合得十分到位。我们尤其喜欢市场买鱼的场景:隐喻与主题呼应,却不显得刻意生硬;余兰雨没有出场,却仿佛无处不在;意象、情绪、人物关系十分综杂,作者却处理得得心应手。父女关系在结局凝练的落点也因此水到渠成地打动了读者。

作者通过武术动作的画面和隐喻让整个故事的剧情流动起来。无论是在民国武侠、新武侠,还是其他相关题材的小说中,如何描写融合武术技击描写都是个难题。《好吃!》将之融入文学性与故事性的尝试是很成功的。我们很高兴能够刊发这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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