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真实与虚幻 | 浩原
- astoryeditorial
- 2022年11月1日
- 讀畢需時 14 分鐘
已更新:2022年11月4日
三年级的一个下午,我正在食堂吃饭,周围都是同学。我们坐在蓝色的连桌凳上,小心翼翼地嚼难吃的菜。每段长桌前头有一位穿白大褂的老师照看着我们,剧烈的阳光照出玻璃窗的深蓝色,令人毫无胃口。我无意识地抬头,竟然发现母亲走进来。她化着好看的妆,头发黑亮,穿着时髦,右肩上背一个紫色的蛇纹包,踩着碎砖大理石地板,只管往前走。她很快看见我,向我走来。她没有和老师打招呼,直接从两个同学的肩膀中挤过来,站在我面前,看我在吃什么,问我最近怎么样,还从我手中拿过勺子捣我盘里的饭菜。一个同学走过来义正辞严地对母亲说:“现在是学生用餐的时间,家长不能随便进来。”母亲笑着点头说好。同学走后,她当作无事发生,继续在我对面微笑。我忍不住望向老师,她正紧紧盯着我俩,我坐立难安。母亲走后,我们回到寝室里,老师站在门厅对我们说:“今天这样的事情,以后不能再发生。具体是谁我就不点名了,大家心里都清楚。”
母亲那天为什么来?我时不时会想这件事。那天不是开放日,母亲走在学校里像个异类。她当时过分好看,表现得温柔洒脱,没有料想到我会被批评。后来,我步入工作,爱上一个人,不知道这个人已有伴侣。痛苦了一阵,我决定去见这人最后一面。去之前,我在家好好地收拾了自己一番,洗澡,喷香水,换喜欢的衣服。相见后,我们走到一家小饭馆点了两盘饺子,一边吃,一边说话。谈话不太愉快,我吃不下去,对方忍不住看手机。我说:“你走吧,你有事就先走吧。”对方点头离开,没有看我。我也想走,可站不起来,坐在位子上盯着那两盘饺子。
走到外面,我不知道要去哪,失魂落魄。我想起那天的母亲,忽然觉得她当时可能也遭遇了类似的事。她把自己打扮得非常动人,却只能和对方待三十分钟,随后她独自一人站在路口彷徨。很快,她想到可以做的事,决定去看看好久不见的儿子。等她站在校门口,看望儿子这件事才变得真实起来,这种真实缓解了她的悲伤,也让她变得比平时柔和。我在脑子里虚构着这件事,越想越真切,越想越喜欢,也许真是如此。
我偶尔会这样不经意地想起母亲,没有任何征兆。关于她的感觉和回忆会从路边的树影里窜出来袭击我。我常常怔住,有时还会突然流泪。
母亲也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们经常在梦中剧烈地争吵,像要把对方撕碎。醒来之后,我带着梦的恍惚躺在床上。这时如果有人睡在我旁边,我会看着那人的后脑勺,重新正常呼吸,庆幸这样的事情没有真的发生。
* * *
从我有记忆以来,母亲一直留着卷发。三不五时,她要去一趟发廊,在那里耗费一整天重新打理她的头发。我没有陪母亲在发廊里待过,她要花的时间太久。一般这种时候,我会被她放在亲戚朋友家。最开始,我会在心里着急地等她来,后来已无所谓。母亲再次出现时,头发散发着洗发水的香味和被电流烤过的焦味,发丝看上去湿润,发亮,让人想要触摸。屋子里的人默默看她,她的表情并不会因旁人的悄然注视而变化,只是拉起我的手回家。那时天已经黑下去,路上没什么人,我们走上长长的坡道,道路两旁的商店慢慢放下卷帘门。我们的家在长坡的腰部,楼下不远就是菜场,还有一家豆花饭,母亲不想做饭了会带我去吃。我们走到一段长楼梯旁边,穿过坐在楼梯上的棒棒们,再转个弯,就到家了。家在一楼。那是母亲租的第二个房子。
我们曾有一个自己的房子,母亲把它卖了。卖房子那天我也在,家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和母亲谈价格。母亲说:“这个价已经非常低了,我什么都不拿走,家具都是好的,你们全部可以用。”那女人脸色迟疑。旁边的陌生男人没有说话,照顾着一个比我更小的孩子。我想走进每个房间再看一看,步子却迈不开,只能用眼睛往四处瞟。家里很乱,一些电视剧碟片和书本散在地上,没有人带走。我看见了父母曾经的卧室,还有我自己的卧室,房间里的地板依然光滑,太阳照在上面,折射出白色光点。这是我和这个房子的最后一面。我身旁的母亲语气焦躁,急于把房子出手,摆脱过去。
母亲曾在这个房子里和父亲争吵。最严重的一次,母亲用马桶刷把父亲的眼睛打成重伤,也因此,他们的关系降到冰点。有一回,我写着作业,他们在旁边厮打,父亲把母亲推倒在地,我走过去用铅笔尖戳父亲的背,父亲没有丝毫反应。他死命压住母亲,母亲对着我大叫:“快下去喊人!”我推开门,冲出去,让邻居把他们分开。
最后谈妥,那家人愿意买下我们的房子。我至今记得那个价格,确实便宜。母亲似乎非常需要那笔钱,但没有花在自己身上。她爱上一个人,把钱给了对方。
我很容易便能想象出母亲和那人的生活。早上,母亲睁开眼,十点。她打开床对面的挂墙电视,看着看着,重新睡去,再醒来已是中午。她拿起手机发现有未接来电,拨过去,电话那头的人让她出来吃饭。母亲说:“你不要催我,我要收拾一会儿。”对方语气柔和:“知道,提前叫叫你。”母亲继续躺着,抚摸旁边床单上的纹路,她还能感受到一些温存。她起床,把窗子彻底拉开,门也推开,两边的风开始对流,快速卷走房间里存留的身体气味。
她理好床铺,走到卫生间开始洗漱。站在洗脸池前面,她想,这个金色的水龙头前一个女人也碰过。她看到龙头底部黑色的水垢,立刻扯一张卫生纸去擦,擦不到的地方,她用指甲去够,去抠,直到完全抹除脏污的印迹。拉开镜柜,里面都是她的洗面奶,乳液,精华……脸洗好,她要走到楼下去化妆。楼上楼下之间有一段螺旋阶梯,她还没有习惯这一段路,如果可以把它称之为路的话。金色的扶手,灰白的台阶,她走在上面很怕踩空。她要坐到客厅左边的沙发上化妆,那里靠近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院子和草地。自然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拿起镜子,开始勾描。一些气味和情绪在她化妆的过程中沉淀,这样的沉淀最终能让这个地方完全属于自己。她用打火机把牙签烧焦,对着镜子,一点点往睫毛上燎。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办法。
出门前,对方发来信息:“明天和我出去,准备衣服。”她重新返回卧室,从衣柜里拿出她帮他挑选的衬衫,并为自己准备了一套裙装,一套裤装。她打车到酒楼,服务员最近看到她已经流露出面对老板娘的态度,她并不在意,只要管事的人熟悉她就行。走到包间门口,她疑心,怎么没有麻将声,推门进去,只有那人独自坐着打电话。他抬头看她,接着站起来用手扶住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她抱着他的脖子,不自觉地用目光去寻找他脸上的死皮,一无所获,他很干净。他打完电话,亲她,接着问:“要不要顺便帮你送小孩?”
要送的小孩就是我。他们一起吃过午饭,等别人来又打了几圈麻将,到时间,男人开车送母亲到外婆家楼下,母亲上楼敲门。我打开门看见母亲,惊喜,但不动声色。外公问母亲要不要吃完晚饭再走,母亲拒绝,带着我下去。我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自觉坐到后面去。我朝这位胖叔叔打招呼,他的声音沙哑,好像总是卡着一口痰。他们说话,聊生意,也聊我的学习。叔叔夸我懂事听话,说自己的儿子要是也这样,他会高兴得睡不着。
天在不知不觉中暗沉,我困了,忍不住躺下,那时我还小,可以全身躺在车后座。天黑了,车里也黑了,整个黑暗的世界中,我能看清的只有两个摇晃的背影,一个是胖叔叔,一个是母亲。我能看见他们四分之一的侧脸和头发,母亲转过身为我搭一件衣服盖上。他们俩继续交谈,我感到安心。醒来,车也开到了我的学校。车停在校外的路口,母亲送我。我不想离开他们,但说不出这样的话。我和母亲下车,我们牵着手,走下一段既长又宽的台阶。走完台阶,右转,就是学校。我的乡愁几乎就是这段台阶,这意味着我又要与母亲分开,母亲又要去一些我很陌生的地方,她的姿态和语气也会变成我不熟悉的样子。下个星期来接我放学的,会是母亲,还是其他亲戚,或者别的什么人,我毫无把握。
那位叔叔最终辜负了母亲。这是她离婚后的第一段感情。它并不是突然结束的,而是反复多次,最终停止。有一段时间,男人入狱,母亲依然等他。母亲开一家酒吧,我经常过去帮忙。酒吧里有大厅,也有包厢。我喜欢那个大厅,正中一个电视机柱,客人在点歌单上写要唱的歌,服务员递到点歌台,每个人都会忍不住抬起头看电视上显示的下一首歌是什么,是哪一桌。
我站在吧台后面,帮忙结账和热爆米花。爆米花在微波炉里,发出嘭嘭嘭的的声音,打开后,一股焦香的蜂蜜味。人不多的时候,我和母亲也喝两杯,一起唱歌。我学会了很多女人的歌,王菲,那英,张惠妹。就是那个时候,我发现自己唱歌好听,周围的人听我唱歌会安静下来,这种安静让我有些紧张,又有点享受。母亲会唱张靓颖,黄小琥,后来她喜欢李健,于是我们每次都要合唱《袖手旁观》。我们牵着手站在屏幕前,一人一支话筒。母亲的歌声和说话声很不一样,她的歌声低沉,沙哑,唱不出高音。唱到高潮,她会转过头来含情脉脉地注视我。
人多的时候,酒吧里混杂着酒味和干冰喷出的香味。等到打烊,空气冷下来,大厅便开始散发出一股啤酒的发酵味和凉菜味。有时厅里只剩下我和母亲,我们算完账,走下楼,关门回家。母亲并不与我一起回去,她要去那位叔叔家。他们已经搬离当初的别墅,住在一户普通的商品房。母亲陪我站在路边打车。我坐上车后,司机看着窗外问我:“你姐不走吗?”我想笑,没说话。司机又问:“那是你姐吧?”我答:“是,她不走。”母亲透过紧闭的车窗注视我和司机,她的双眼明亮,露出对我的担忧,我却不再能从这种目光中体会到多少温情。我已习惯母亲过她的日子,我过我的。母亲和我同行才有问题。
后来,母亲开始和我一起回家,她没有解释,只是沉默。我忍不住问她:“不去了?”她没有看我,脸色平静地望着街道。“一天到晚都在吵架。”她说。我仿佛能听见她吵架的声音,即使不和叔叔见面,争吵也会发生。有可能是午后,有可能是清晨,母亲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越来越大。她在电话里要她的钱,常常把我带进对话中,说我快开学了,要对方马上给钱。她爆发式的音调不断震颤我。母亲打完电话后,家里陷入沉默。等到母亲回过神来,她会走进我的房间问我中午吃什么。两个人吃得比较简单。母亲的味道是一碗面条里加的那只火腿肠。如今我已离开她生活许久,早上起来不知道吃什么,还是吃这个。煮一碗面条,要再煮点小白菜,煎个荷包蛋,把火腿肠切成圆形小片放进面汤里。每当我咬下一片火腿肠,就能想起和母亲在一起的日子。
* * *
某天,母亲的右手中指上突然多出来一颗钻戒。那颗钻戒非常显眼,明亮。我察觉到端倪,开始搜罗蛛丝马迹,最终真的发现了一些线索,这些线索在我的脑海演化成一段情节:母亲站在阳台上盼望,她把晾衣杆往下摇了一点,让牛仔裤的两根蓝色裤管挡住她一部分的身影。她已经化好妆,换好衣服,等待着。
不久,街道的尽头出现三个人,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一个女孩。男人穿着短袖,一只手抱着游泳圈走在后面。女人牵着女孩走在前头,女孩忍不住跳着跑。他们离母亲越来越近,很快要走到楼下。母亲这时把晾着的衣服摇上去,让自己的脸完全露在外面。她站在窗边,手里还拿着一杯她刚刚喝过一口的红酒。她看着男人的头顶,浓密的黑色短发,她的手在想象中抚摸着那颗头。他们走过去,没有人抬头看,没有人发现她。
母亲回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看她。她拿着手机站在饮水机前面倒水,吃钙片和维生素,没有回应我的眼神。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我叫她:“妈妈。”她没有回答,继续低头看手机,我又叫一声。“嗯?”她心不在焉。“我饿了。”我说。她没有回答,走进房间里面。我不再望着她。我偷看了母亲发给男人的短信:“看见你们一家三口走过去,真幸福,真羡慕。”我把男人的名字记在心里,虽然无济于事。
有个晚上,我回家,家门从里面反锁住,我打不开。敲门,没人应。我能听到里头有人说话。我打母亲的电话,她挂断。我站在楼梯间,看见母亲给我发来一条短信:“你去外婆家吧。”我看着家门,深红色的一扇,锁眼紧闭。我顺着楼梯走下去,晚风清凉,我在街上游荡,直到走无可走。
* * *
在这之后,也有别的人给母亲送花,一大束鲜红的玫瑰放在电视机旁边,非常艳俗。母亲不关卧室门,在床上大声和这个送花的人打电话,语言里是礼貌的拒绝。她非常耐心,语气温和,说这件事要从长计议,大家都不是小孩,要考虑彼此各自的家庭关系。我心里知道这人没戏。母亲跟我说起这件事:“有人找我,但我不太感兴趣。”
母亲那么好看,一定有许多人喜欢她。他们开同学会,偶尔也带各自的小孩参与,我陪她去。大人们一个个都醉了,一个叔叔和我们同车。寂静的车里,那位叔叔突然开口说:“我以前追你,你看不起我嘛。”我心惊肉跳,那位叔叔的妻子和儿子就在另一辆车上。母亲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回答:“现在这些还有什么好说。”聚会结束,一个个家庭分开散去,母亲看看他们说:“你们好幸福哦。”一位阿姨回过头讲:“你们两个还不是幸福。”母亲感叹着:“不一样的,还是不一样。”我拉着母亲的手往回走。深夜,马路湿漉漉,街灯在远处。母亲问我:“想吃东西吗?”“不想吃。”我说。要是母亲喝得很醉,她还会说:“走嘛,我们两个去洗脚嘛。”她指的是旁边的洗脚城。我不想去,我想回家睡觉,回到固定的床上。
那些年,常常是我在家等母亲回来。打电话过去,有时她还清醒着,有时她连话都说不明白了。我陪她在楼下的广场坐着,她一个劲儿地往外吐。黑色的眼线已经花到了太阳穴的位置。随着呕吐,她流出眼泪。我用一张纸给她擦嘴,另一张纸给她抹泪。这样的泪水我尚可以承受,因为那仅仅是身体反应。我喂她喝水,给她拍背。我们都非常熟悉烂醉的滋味,脑壳天旋地转,胸口堵,一块硬石头哽在喉咙深处,怎么掏也掏不出。母亲继续吐,我坐在旁边慢慢有点走神。当时的家附近是酒吧街,一两点钟,依然人声不断,吵架,砸酒瓶子。我陪着母亲,直到她可以站起来。回到家,她连衣服也换不了,倒在床上,很快响起鼾声。我开始感到厌倦。
我不回家的时间越来越长,一年,两年。我在外地工作生活,逐渐忘记曾经对母亲的需要,母亲却会突然联系我,说她好烦,想来找我。我点开母亲的语音,听见她明显是喝醉了的语气说:“好烦哦,我真的好烦。”我用文字回复她:“你怎么了?”她只是一直重复自己很烦,她很想来找我,她想明天就来,她要我现在就给她订机票。第二天下午,我估摸着时间,两三点钟问她:“还想来吗?”她回:“老毛病,别管我。”
有段日子,我在国外工作。表哥在微信里告诉我:“你妈妈找男朋友了哦。”“如何?”我问。“看起来不怎么样。”他说。我看着他们发来的视频,镜头对准母亲,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薄纱长袖,领口有一圈花边,配一条浅色丹宁牛仔裤,美好又利落。拍视频的人说:“女主角来了,女主角来了。”母亲对着镜头打招呼,挥手,接着不好意思地讲:“好了好了,镜头转向别人。”母亲的气色非常好,一路都是笑。后来,母亲穿着睡衣与我视频通话,背后的房间我不认得,但我没有问她在哪里。
回国时,我搭乘的航班出现问题,没能及时转机,在俄罗斯机场待了一夜。到了上海,我的行李遗失,要等第二天的飞机送过来。我也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拖延着与母亲见面的时间。因为我知道我又要面对一个新的男人,一个新的家。三四天后,我终于坐上回家的车。母亲说她在出口等我。我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背着书包,下了高铁往外走。
我看到母亲了。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短袖短裤,很清爽。看到我,她脸上露出欲哭的表情,眉头紧皱。我不去看她的眼睛,拥抱了她,母亲的眼泪很快干去。我们继续往外走。到候车厅,母亲走向一个在一旁等候的男人。那男人很瘦,个子和母亲差不多,光头,下颚骨从脸颊两侧突出来。我即刻明白表哥说的“不怎么样”是什么意思。男人朝我打招呼,叫我的名字,我也朝他笑。男人接过我的箱子走在前面,我和母亲走在后头,母亲牵着我。我们走步梯去停车场,男人拖扯着箱子下楼道,非常吃力。母亲在我耳边说:“你自己拿吧,他拿不了。”我立马走过去帮忙,男人确实力气不够,把箱子交还给我。
母亲坐在副驾上问我吃什么,我没有想法。外面的城市已经不是我当初认识它的样子,不过从前,我也只认识一小部分,那些母亲带我住过的部分,那些散落的亲戚家和附近的街道,还有我独自的上学路。车开进一个小区,门卫和母亲熟络地打招呼,也朝我看了一眼。这是母亲租的第五个房子了吧。
母亲开门,带我进去,厅里的角落放着一台麻将机,茶几上摆着一副茶具,男人告诉我,他喜欢喝茶,要为我倒一杯,我接过来,喝一口,品不出滋味。母亲已经帮我收拾好了卧室,一个陌生的房间,新的床铺、枕头、被子,我只是在这里停留几天。
归置好行李,母亲大声喊我们出去吃饭,同时问我要不要叫上表嫂,我很快说好,立即打电话给表嫂,有她在,我能轻松一点。他们带我去吃何眼镜炒蟹,绿绿紫紫的灯牌让店里显得年轻时髦,母亲和男人坐在一边,我坐在他们对面。表嫂来了,风风火火,拍着我的肩膀说:“你终于回来啦。”我说:“是啊。”她开始和母亲还有男人聊天,我得以心安理得地沉默。从谈话中,我明白他们已经相聚多次,说着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我们要了一打冰啤酒,但一直没上,我去要,服务员才终于抱来。我们各自倒满一杯,母亲在我举杯之前先抬起手,她的手向着男人的方向,看着我说:“我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
男人朝我点头,端起酒杯,说出他自己的名字。我们忍不住笑了,干下一杯。吃过饭,我们站在路边等车,准备去唱歌。男人咬着牙签,眼睛看着半空不经意地说:“和你妈妈还有七天就是五个月的纪念日了。”母亲在他旁边没有接话,看得出来,她松弛而愉快。
三年后的一天,母亲发微信问我:“干嘛呢?”
“做课件。”我说。
“吃午饭了吗?我在追剧。”
“什么剧?《风起陇西》你看了吗挺好看的。”
“没有,但我看见哪个台在播。”
“你把电视搞成网络电视吧,迟早要搞。”
“哈哈哈,你不忙吗?我们准备分手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走不下去了。”
编辑部评论:
在近年非虚构写作流行之前,以作者真实经历取材的自传体小说已有久远传统和创作实践。“诗比历史更真实。”读者在阅读虚构作品时甚至往往追求更高标准的真实。能够以真实经历取材创作出一篇打动他人的小说,通常也意味着作者对这段经历拥有足够深入的洞察。
在这篇小说中,母亲的成功塑造和描画令人印象深刻。她的性格、态度与行为与刻板印象中的母亲形象相距甚远,却鲜活真实。整个故事由叙述者讲述,故事中心却围绕母亲展开。这种视角选择有时会限制内容,作者的切入点却非常巧妙。小说中,作者通过“我”幻想自己未曾参与的母亲的感情生活作为叙述展开方式,不仅让母亲的形象跳出视角限制,也毫不费力地立起了“我”的性格特征和孤独感,很好地展示了母子之间的关系张力。此外,叙述者从童年自述到成人,语气较口语化,却不显得啰嗦。作者没有耽于第一人称的心理描写与情感抒发,在叙述时进行了艺术性的节制,这种节制提升了叙述效力和留白情感的可能性。我们很高兴能够刊登《母亲的真实与虚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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